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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皋堂

诗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外。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广陵散-电影文学剧本  

2007-11-07 14:41:55|  分类: (剧)广陵散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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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文学剧本
广 陵 散
原创:九皋堂

 

本剧描写了一群热爱音乐、文学,蔑视权贵的知识分子,以各种放诞的方式,抵抗强权政治的故事。


1  寿春城。
城外,司马昭以征南将军王基为先锋,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,监军石苞为左军,兖州刺史周太为右军,保护着太后及魏主曹髦,把寿春城团团围住。
寿春城上,诸葛诞指着城下大骂:司马昭,你心怀不轨,谋图篡逆,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我淮南之士,与你不共戴天,誓不两立!
司马昭问身后的钟会:这个人就是诸葛诞?
钟会:是。
司马昭从门旗下跃马而出,挥鞭指着城上:诸葛诞,你这个大胆反贼!拥兵自重,造反作乱,今我主与太后御驾亲征,反贼还不快快出城送死!
诸葛诞:我主何在?
司马昭示意军士向两边闪开,阵中推出黄伞鸾驾,上面坐着太后及魏主曹髦。
诸葛诞等人慌忙跪拜。
司马昭趁机麾军攻城。
诸葛诞慌忙整装迎敌。
一兵士来报:曾宣投降,敌军已经进了北门了!
诸葛诞:孩儿们,快跟我冲出城去护驾!
诸葛诞率军冲至吊桥,正迎着胡奋,被胡奋一刀斩落马下。
司马昭升帐。武士们押上数百名战俘。司马昭和钟会审视着这些战俘。
司马昭问:你们降不降?
战俘们大叫:我们愿意同诸葛将军同死!我们决不投降!决不降你这个国贼!
司马昭大怒,下令武士:杀!
钟会带着武士,问一个杀一个,问到最后,竟没有一个人投降。
司马昭望着满地的尸体,无奈地叹息了一声,吩咐武士:都埋了吧!
风起,吹落满天的树叶,飘飘洒洒地盖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。
古琴乐响起。

2  古琴声从一片竹林中传出。
竹林里,一位风仪飘洒却衣着简朴的中年美貌男子,端坐抚琴。这人便是嵇康。
曲声中,推出片名:
《广陵散》。

3  竹林外面,一个篱笆院子里,长着一棵高大擎天的老槐树,树下的茅屋前,锻铁的炉子里升腾着熊熊地火苗。
向秀正在拉着风箱。
曲终的时候,炉火也旺起来,向秀高声喊道:好啦!再过来抡几锤,这把犁铧就锻好了!
嵇康应道:来了!
嵇康端起琴边地上的酒,仰脸喝了个饱,脱下上半截衣服掖在腰里,露出上身健壮的肌肉。他从竹林走出来,来到锻铁炉旁,朝手心里各吐了一口唾沫,操起一把大铁锤,兴奋地说:伙计,来吧!
向秀操起一把铁钳,从熊熊炉火中夹出一片犁铧片,右手抡着一把铁锤,“叮”的一声,砸在犁铧上,立刻火星四溅。嵇康随即抡一把大铁锤,“咚!”地先后砸向铁砧。

4 洛阳城内。
司马昭得胜班师。一处低矮的旧屋,夹在高厦中间特别显眼,山涛(字巨源)率子孙仆佣十几口人,跪在阶前迎师。司马昭问身后的钟会:这是山涛的宅子?
钟会:是啊!山涛做官清廉,身居尚书吏部郎,却家贫如洗,十几口人挤着这么十间旧屋,住了好多年了。
司马昭说:好官呀!如果当官的都像他这样,吏治就好多了。这样的官要重重嘉奖!你替我记着,等忙过这一阵子,提醒我。
钟会答应道:是,主公!
司马昭说:不愧是名士呀!钟会,你要好好跟这些名士学学!

5  山涛宅。
山涛的夫人韩氏对山涛说:相公,今天是不是有贵客来访呀?
正在指挥仆人布置客厅的山涛说:是我的老朋友嵇康和阮籍来。
韩氏说:我知道是他们来。我只是有些奇怪:我们家天天高朋满座、宾客如云,你待客总是彬彬有礼、从容不迫。为什么这两个人一来,你就手舞足蹈、眉开眼笑呢?
山涛顿时笑容满面地说:夫人言之有理。这两个人跟我可不是一般的交情啊!当年我们一起竹林煮酒,谈诗论道,作了十几年的逍遥游哩!那时候我不过是一介寒士,他们一个是皇亲,一个是望族!可是如云冠盖之中,堪为知已的,也仅此二人而已。相知十几年的老朋友来了,我能不高兴吗?
韩氏说:他二人的大名,朝野皆知,我当然也有所闻。我听说春秋时候,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,得狐偃、赵衰等人追随,至死不渝,到了曹国,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吕氏,暗中观察众位英杰,从而断言公子重耳必能复国。今天我也想效仿吕氏,一睹嵇康和阮籍的风采,相公你说行不行呀?
山涛笑道:吕氏贤妇,你要学她,那当然可以了。不过我警告你:嵇康风姿绰约,阮籍伟岸轩昂,你可不要看呆了!
韩氏嗔道:切!
山涛大笑。

6  山涛宅。
阮籍(字嗣宗)和嵇康(字叔夜)手执麋尾联袂而来。
山涛迎入客厅。客厅一侧陈列着一排十余个酒坛,全部用红纸和黄泥封口。一个仆人正在开启酒封,另一个仆人在起火准备烫酒。
嵇康见席上肉山酒海,笑道:山兄,你又要让全家吃上十天斋哪?
山涛说:今朝有酒,莫管明日。
阮籍对嵇康说:他现在是我们这些人当中官当的最大的了,不吃他的吃谁的?难道吃你铁匠的?这些酒肉,不知道你要抡多少下铁锤才能挣来哩!再说了,买来不吃,那也是暴殄天物,浪费可耻啊兄弟!
山涛说:还是大阮更洒脱!来来来,快请坐!
三人入席。仆人舀酒。
山涛说:今天二位贤弟来,有何见教啊?
阮籍说:来恭喜你啊!
山涛一愣:我有什么喜事啊?
嵇康从袖中拿出一卷纸递给山涛,说:你的小老乡向秀出息啦!这是他新作的《庄子注》。你看看,超然出世,非同凡响啊!当初他要注庄子的时候,问过我和吕安。我和吕安都没少打击他。吕安还说,庄子已经有了几十家注解了,还要你用狗尾巴续貂吗?没想到向秀根本听不进去,不仅注了,而且注出了前所未有的气象,注出了探幽析奥的境界,注出了夺人耳目的新意哩!
山涛说:你的评价这么高啊?这可真要让我刮目相看了。当初我把向秀领进竹林的时候,你们虽然看在我的面子上没说什么,不过我知道你们是不大看得起他的。其实我看中的,就是他的潜质!你们看,是椽子迟早要出头的,他终于脱颖而出了吧!
阮籍说:看不起他这可是你说的,我们可没那么想过!你带他来那会,第一次聚在一起喝酒,他跳的那个舞,看着舞是酒舞,步是醉步,摇摇晃晃,却又灵活翩翩,我们都大加喝采,很喜欢他啊!
嵇康说:向秀虽说是你领来的,可是后来跟我在竹林里的时间比你长。他跟着我打铁,跟着吕安种地,可是从来没忘了读书,而且读的很苦,很用功。他能把庄子注的这么好,说实话,我不觉得意外!
山涛对嵇康说:向秀能有这份成就,你是功不可没啊!
嵇康说:这个功我可不敢自居。这完全是他自己从苦寒中得来的啊!当初他来竹林的时候,我也是喜欢他的风姿清朗,天真朴实,正好补充我们这些人放浪形骸的不足哩!

7  吕巽宅。
吕巽拉着身材矮小、相貌猥琐的刘伶说:刘先生不要走嘛!你在我这里屈就,我知道屈了你的才,等我有机会,我一定会报答你的!
刘伶(字伯伦)端着酒碗一边喝一边说:你报答我什么?我要想当官,会投到你的门下做门客?你也特小看我刘伶了吧?你小看我刘伶倒也不打紧,你是不是连我们竹林七贤,也没放在眼里啊?
吕巽说:这我哪敢呀!如今朝野上下,谁不知道竹林七贤,都是天下闻名的大名士!
刘伶说:你知道是知道,可是你嫌我长的丑,心里不服。你嘴上不说,我就不知道了吗?要不然,为什么当初许诺让我痛饮一醉的承诺,到现在也不肯兑现哪?天天就这么几坛子酒糊弄我,还不够我解渴的哩!
吕巽说:这一坛就是十斤,三五个人也喝不完,你一天喝五坛,还不够痛饮的啊?
刘伶把酒碗一扔,大步朝外走,说:我就知道你这铁公鸡拔不出毛来!走啦!本秀才不侍候了!
吕巽忙追到院子里,拦着他说:刘先生别走啊!有话好商量!先生是嵇康荐过来的,不看我的薄面,还要看在嵇先生的面子上嘛!这样吧!今天晚上我就给你准备酒,保证让你一醉方休,如何?
刘伶指着院子里防火用的大水缸,兴奋地说:好!今晚就给我先备这么一缸,解解馋吧!
吕巽看着那两人合抱的大水缸,舌头伸出来半天没缩回去。

8  山涛宅。宴会还在继续。
一个仆人来报:老爷,关内侯钟老爷来传大都督钧旨!
山涛连忙起身,吩咐仆人道:快开大门迎接。

9  前院内。
钟会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众多随从。
山涛躬身施礼。
钟会:大都督前日路过府上,见你居家贫寒,特地嘱我前来,代颁赏赐。这是大都督给你的亲笔信,说你“在事清明,雅操迈时,念多所乏,今致钱二十万,谷二百斛。”
山涛:谢大将军恩典。
钟会的随从把钱箱和谷子抬进来。另有一随从用托盘捧着一件衣服、一随从捧着一根藜杖进来。
钟会携着山涛的手说:山兄请看,这是先皇赐给大将军的春服,大都督令我转赐给你。大都督还说,令堂年事已高,特赐藜杖一根,老太君用时,即如大都督随侍左右!山兄,大都督对你这份盛情,真是旷世罕有呀!
山涛又向钟会行礼:下官代家母向大都督谢恩!请钟侯爷上复大都督,山某受此重恩,天高地厚,唯有肝脑涂地,鞠躬尽瘁!
钟会说:我一定代为转告。给你透露个消息,我马上要转任,这个散骑常侍的缺,我向大都督推荐给你了。你那尚书吏部郎的差事,赶紧特色个合适的人选,推荐给大都督。今天我还有事,你府上好像也有客人,我就不叨扰了!
山涛恭送钟会出门。

10  客厅。陈列的酒坛已经有好几个开了封。
嵇康和阮籍早已不在各自的席上,倚着柱子高兴地相互击掌:也!这下有酒喝喽!
两人举起大觥,痛饮而尽。阮籍索性一把扯掉了上身的衣服,露出雪白、宽厚的脊梁,和长满毛的前胸。
里屋传来“咚”一声响。

11  里屋。
韩氏惊惶失措地收拾掉在地上的针线盒。

12  客厅。
山涛兴高采烈地进来。
嵇康说:恭喜你啊!大都督对你真是宠爱有加,一出手,就赏了你二十万钱,这够买多少酒啊?可真要好好感谢他!刚才,我和大阮在这里,都替你向大都督行了礼哩!
山涛说:一眨眼的功夫,你们已经喝了这么多哪?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尝尝哩!
山涛把烫好的酒都倾进自己的觥中,一饮而尽,吐出一口长气,赞道:好酒!醇厚绵香,直沁心脾呀!
阮籍见山涛还要继续再舀酒,连忙拦下:你已经喝了那么一大觥,现在该我啦!
山涛把头转向嵇康说:不光我有喜,连你也有喜哩!
嵇康问道:我有什么喜呀?
山涛说:刚才钟会说,我的位置可能要动……
阮籍举着酒觥插话:又要升官?那不是双喜临门?更要恭喜啦!
山涛说:可能是升做散骑常侍。钟会要我特色人,来接替我现在这个职位。这是为国荐贤,国家根本大事,我只好内举不避亲,外举不避贤了。如今天下人才,还有比我们竹林七贤名望更高的吗?大阮,你如今是大将军从事中郎,职位比我们高的多,平时也不罩着我们。这散骑常侍的职位,你在当东平相之前就当过了,我苦熬了多少年,如今才熬到这个份上!再看看嵇康老弟,一个中散大夫,还是堂堂正正的皇亲呐,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了,还要靠出力气打铁来补贴家用!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,大都督要让我荐贤,那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喽!再说,这尚书吏部郎虽然不是高官显贵,可也不是常人能够胜任的。在我心里,不用说,只有嵇康才是最合适的人选!怎么样?尚书吏部郎这个职位,对你有吸引力吗?
嵇康说:这可是闭门家中坐,喜从天上来呀!尚书吏部郎,管着全国官员的选拔,人才的推荐,的确是个肥差哩!
阮籍拦住嵇康的话,指着山涛说:肥什么肥呀?你看他在这个位置上,做了这么多年,挣着什么了?是锦衣玉食,还是深宅大院哪?还不是跟咱们一样,是个穷光蛋!
嵇康说:那是他不会做官。千里为官只为财,人进棺材手在外。像他这样整天缩着手,还发什么财?我是财神爷,也要绕着他走!
阮籍大笑:哈哈哈哈!你会做官?你做的好官!哈哈哈哈!
嵇康衣服上补丁的特写。
山涛问:老弟,你答应了?
嵇康捶着阮籍赤裸的胸膛,打趣说:你看人家这身肉,真叫白呀,看得我眼睛都花了!
阮籍说:你别打岔呀!巨源兄问你话哩!
嵇康端过一大觥酒,仰脸喝了下去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拄着觥说:我答应什么了?我,是曹家的女婿,会吃他司马昭的嗟来之食吗?哈哈!
阮籍颜色大变:嵇康,你喝醉了吧?
嵇康说:这点酒会醉了我?我虽然没有巨源兄八斗的量,就眼前这些酒,我一个人喝下去,也未必会醉吧?司马昭他欺负曹家孤儿寡母,我就是饿死,也不会去当他的官!
山涛沉着地舀着酒说:嵇康,你还是这么容易冲动!快四十的人了,该沉下气来了嘛!我这也是为了你的生计着想,你再好好考虑,不要急着推辞。

13  艳阳高照。
大街北侧,高大的门楼下面,晾晒着各式华贵艳丽的服饰。街口站着两个男仆,在看着场子。街上来往的行人个个暗自赞叹。两个仆妇一边摊晒一边得意洋洋地聊天。
仆妇甲:不晒不知道,老爷夫人的衣服怎么这么多啊!
仆妇乙:是啊!不是貂皮狐尾,就是绫罗绸缎,这要值多少钱啊!
四个仆人分别抬着两个箱子从门里出来。
仆妇甲:我的天!还有啊!
仆妇乙夸张地:哎哟,这真要把我们累死了!

14  大街对面,破旧的门楼前空空荡荡,门里门外什么晾晒的东西都没有。阮咸(字仲容)正摇着一把破蒲扇,和几个人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喝酒。几个人围着用大瓦盆盛的酒,喝得没头没脸,衣衫皆湿。
管家从外面进来禀道:老爷,今天是七月初七,晒龙衣的日子,大房那边,冬裘春服,晾了大半个街了,咱们是不是也把箱子搬出来晒晒呀?
阮咸朝他翻眼道:俗!你不睁眼看看,你家老爷,是跟他们一样的俗人吗?
管家说:这晒龙衣,本来也就是风俗嘛!宫里头,娘娘的凤帔霞冠,这一天都拿出来晒哩!不晒它个透,冬天会长霉的呀!
阮咸:好你个狗东西,还跟老爷顶嘴!
他见管家一副委屈的样子,不耐烦地朝着陪他一起喝酒的子弟们挥着手说:好了好了,你们都回屋去看看,有什么漂亮的衣服,挑几件出来晒晒,应应景儿吧!
喝酒的人一轰而散。阮咸也一头扎进自己的屋里去了。空着的酒盆散发着阵阵酒香,引来了一群肥猪,伸着长长的大嘴,在酒盆里吮吸起来。
阮咸空着手从屋里出来,一眼瞧见猪在喝他的酒,来不及撵猪,一头插在盆里,大口大口地喝起来,最后端起盆盖在脸上。画面上看不见他的嘴脸,但是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吮吸声音。
阮咸放下盆,意犹未尽地咂着舌头,看见猪还在一边舔着唇,恨恨地用脚去踢。
子弟们抱着几件粗布衣裳过来,张罗着要晒。
阮咸朝门外瞧了瞧,眼睛被迎面花团锦簇般鲜亮的衣服所反射的阳光炫了一下,有些黯然失色,旋即又恢复了常态,摆着手说:算了算了,就你们这几件破衣裳,晾出来还不够寒酸的哩!趁早地,把你们衣服收起来吧!
他从自己身上脱下短裤衩子,递给管家:去,弄根长竹竿子,把它高高地挂起来,好好晒晒!
管家不解地问:就晒这个呀?
阮咸大声吼道:这不是衣服吗?

15  阮籍回到家,没有进家门,却走进隔壁的酒店。
漂亮的老板娘立即过来给他烫酒。
阮籍看看北院门前那片华丽的衣服,又看看南院里高高飘扬的阮咸的那条裤衩,不禁“卟哧”一笑。
老板娘指着那条裤衩说:这肯定是你那个宝贝侄儿阮咸干的吧?
阮籍欣赏地说:除了他,谁能这么潇洒?
老板娘“呸”了一口: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,还潇洒哩!是没有几件拿得出手的衣服吧?
阮籍悄悄在她脸上摸了一把:是啊!咱爷们那几个钱,本来就不多,又全都孝敬你了,哪还有钱去买那些时髦衣裳啊!
老板娘身子闪在一边,却又把头凑过来,好奇地问:你们南北两阮,本来是一家人,又都在朝里做大官,怎么他们那么有钱,你这边就这么……这么拮据呢?
阮籍喝光了杯里的酒,把酒杯伸到老板娘跟前,让她再舀:我拮据?你说我穷?我欠过你酒钱吗?
老板娘立刻满脸笑容地说:没有没有。王老爷,您来哪?
阮籍扭头一看,年轻俊秀的王戎(字浚冲)走了进来,连忙招呼:阿戎来了?快过来坐,正好陪我!
王戎从容地在他对面坐下来,笑道: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?
阮籍翻着白眼说:我怎么一个人?这不是老板娘正陪着我吗?
王戎说:这老板娘,倒是风姿绰约哩!怪不得你总喜欢在这里喝酒!
阮籍催着老板娘赶快上酒:老板娘,给我换大杯!这小玩意,喝得实在不耐烦!
他“咕咚咕咚”一连喝了好几杯,略显醉态地说:今天在山涛那里,酒喝的不痛快!山涛想推荐嵇康接他的位子,嵇康不愿意。
王戎紧张地问:山涛让嵇康接他的位子?那么他呢?
阮籍又喝了几大杯:他可能要升散骑常侍了。老板娘,再来!
王戎问:那钟会呢?也该升了吧?
见阮籍没有理他,王戎自言自语地说:他怎么不跟我说?
阮籍醉态朦胧地问:我听说,钟会,推荐你,进了相府,当了相国掾,是吧?
王戎高兴地说:是啊!
阮籍口齿不清地说:你这么年轻,就进了相府,将来的前程,不可限量啊!恭喜你啊,老弟!
王戎说:还不是多亏了你的提携!老兄,你少喝点吧!
阮籍不快地说:我,为什么,要少喝?你也要,扫我兴吗?老板娘,再拿……
阮籍醉倒了。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,倒在酒垆旁边。老板娘被他吓了一跳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给王戎烫酒。阮籍抓起老板娘的裙子,盖在自己脸上,“呼呼”地睡着了。

16  山涛宅。
山涛问韩氏:你看清楚了吗?
韩氏不好意思地说:看清了。这阮籍,一点礼数也不讲,在人家客厅里,竟然脱成那个样子!害得我把针线盒全撞翻了,拣了半天哩!
山涛笑着说:这还算好的了!在竹林里,他都敢脱得精光!还有个刘伶,更厉害,在家里喝酒的时候,全身脱得赤条条的,一丝不挂,那东西在腿裆里晃来晃去!人家说他,他还反唇相讥,说天地是他的房子,房屋是他的衣裤,你们怎么跑到我的衣裤里来了?你们跑到我的衣裤里来,自己不害羞,还有脸说我?呵呵!这要是让你撞见……
韩氏羞臊地打断他的话说:切!真是一班子狂人!
山涛说:这回你算认识了吧?
韩氏笑了:嗯,开眼界了!以前光是听说你这些兄弟狂,现在是眼见为实了!不过,他们狂是狂些,也都是很有才能的人啊!
山涛说:那是,没有才华的人,敢这么狂吗?没有才华的人,你老公会跟他们交往吗?
韩氏说:美死你了!我看呀……我说了你可不要不高兴,这是你要我说的……他们两个人的才华,都在你之上!
山涛说:不愧是我的老婆,真有眼光!
韩氏笑了:不过,他们的度量,比你要稍逊一筹哩!你们在一起,各有所长,应该说是相得益彰!
山涛的笑容收敛了,久久凝视着韩氏。

17 吕巽宅。
吕巽带人来到刘伶房前,管家上去敲门:先生!先生!里面没有人应。
吕巽:肯定是夜里喝醉了,还没起来!
管家:那么一大缸酒,牛也喝醉了!
吕巽:哈哈,这回他总算醉了,看他还敢不敢再吹牛了!推开门,进去看看这醉鬼的尊容。
管家推开门,却见刘伶正汗流浃背地从缸里往外捞酒糟,用一件夏布衫子裹起来,使劲挤压酒糟里的残液。管家伸头朝缸里看看,里面只剩下底子还有点湿湿的酒糟,不禁惊叫起来:老爷,酒,全喝光了!
刘伶冲他支着暴牙,嘻笑着说:嘻嘻,你也想喝呀?来,帮我使劲挤,挤出多少都算你的啦!
吕巽闻声而入,见刘伶没有丝毫醉态,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,好像自言自语地说:全喝了?不会漏了、洒了吧?这地上应该有痕迹……。
他们里里外外仔细地查看了地上的痕迹,不见有洒漏的迹象,不由得赞叹道:神!真是酒神啊!
吕巽回到大水缸边上,使劲地拍着缸沿说:服气!绝对服气!刘先生,你的酒量,绝对敢说是天下第一!阮籍号称酒仙,依我看来,酒量远不如你!山涛号称海量,可是饮酒从来不超过八斗。大将军司马师在的时候,曾经暗暗考校过他,用不同常人的杯子给他喝,让他没办法计数。说也奇怪,山涛喝到八斗数的时候,自然就停下来,不再喝了。虽说山涛从来没醉过,可是他饮不过八斗,酒量就算再翻一翻,那也就是这大水缸的一半罢了。何况先生喝了这一大水缸,还没有一点醉意哩!刘先生,这酒神的称号,你真是当之无愧呀!
刘伶不饶人地说:你说话还是没算数哦!我当你的门客,不要你金,不要你银,就要你一顿醉,这么一桩小事,到现在你也办不到哩!
吕巽无奈地说:失敬失敬!下次我一定办到!
刘伶扬着手说:还有下次啊!就这一缸酒,还不够你心疼十天半月的?省着点钱,还是去孝敬你的相国司马昭吧!给我喝,也升不了你的官啊!
吕巽涨红了脸,结结巴巴地说:这、这、这话怎么说的?
吕巽拂袖而去。身后传来刘伶那难听得像鬼一样的笑声。

18  国子监的院子里,聚着千余名太学生。他们正在翘首等待着嵇康前来讲演。他们穿着不一,但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柄鹿尾,交谈的时候,不时地挥动一下。
大殿里的供桌被抬到了台阶上,上面覆了一块白布。桌上陈列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。
国子监祭酒和嵇康从大殿内缓步走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乱烘烘的吵杂声很快停了下来。
祭酒清了清嗓子,大声说:诸位,正始以来,先贤何晏、王弼、夏侯玄等,融汇诸子百家,创立玄学名理。二十年来,正始之音,风靡海内,处处玄学,人人清谈。何夏之后,正始之坛,莫不以竹林七贤马首是瞻。今天,我们荣幸地请邀请到了士林领袖、在竹林七贤中执牛耳的玄学大师嵇叔夜先生,来我们国子监,给诸位太学生讲演。嵇先生长期在山阳隐居治学,我等心仪已久,却难得一见。洛阳和山阳,虽非关山险阻,但是凡尘相隔。今天,嵇先生能光临我们国子监,让我们亲睹丰姿,亲聆清音,这是我们国子监的一件盛事,也是在场诸位的一件幸事!下面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欢迎嵇先生讲演!
掌声如潮而起。
嵇康微笑着向桌前走了一步,一挥手中的鹿尾,院中立即鸦鹊无声。嵇康平静地开始了讲演:
在座各位,人人都想成为君子。但是,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君子,见解很多。我以为,君子就是心中要明白是非,行动要合乎道德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……

19  阮宅隔壁的酒店。
老板娘正在当垆卖酒。一个男子一边下着围棋,一边不时地朝老板娘顾盼。老板娘走过来,用满杯换走他手里的空杯。他趁机摸捏老板娘的手。这个人正是阮籍。
这时,店外进来一个家人,走到阮籍跟前,低声说:老爷,老太太去世了!
阮籍答应一声:知道了。
棋友见状,忙直起身来对他说:阮兄,你赶快请回吧!
阮籍歪着头说:还没分出胜负哩!
棋友见他不肯走,只得重新坐下来,继续下棋。

20  棋局结束。阮籍盯着棋盘说:我输了?
棋友说:这么大的角没活,你还不输吗?
阮籍说:我这里有两个眼的嘛!这个……
棋友说:这个是假眼。我在这里一打,你就接不归了。
阮籍“噢”了声,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已经红润。他大声叫道:老板娘,上酒!
老板娘见他那个样子,不敢说话,乖乖地端了两大杯酒过来。阮籍不满地瞪着她说:再来!多来点!
老板娘又端了四大杯过来,一字排开。
阮籍端起来,连喝了十几杯,然后放声号哭,哭翻在地。酒店里的人无不动容。老板娘早已泪水滂沱。他的家人过来扶起阮籍。阮籍停止哭泣,却吐了一大滩血,在家人的扶持下,摇晃着回家去了。
国子监门外,嵇绍在马车上等着父亲。
一匹报丧的快马从大街上急驰而过。
嵇绍见马上打着“阮”字旗号,立即意识到是阮籍的母亲去世了,赶紧跳下马车,进入国子监内。
嵇康的讲演结束了,太学生们围着嵇康在不断地请教。
嵇绍分开众人,走到父亲跟前时,已是满头大汗。他跟父亲用耳语说话。
嵇康听完立即朝大家挥了一下鹿尾,大声说:对不起诸位,阮嗣宗的高堂仙逝,兄弟要前往吊孝,就此告辞了!
太学生们用目光与他依依惜别。

21  阮宅。身着孝服的阮籍,哀得形销骨立,跟往日像换了一个人,披头散发地箕踞在灵前。
家人通报:散骑常侍钟大人到!
钟会带着几个官员走进灵堂。
阮籍坐着不动,既不答礼,也不陪哭,只翻着白眼盯着钟会。
钟会默默地率众人行礼如仪。礼毕退出。

22  灵堂外。
钟会的从人说:阮籍太无礼了,竟然坐在那里动也不动!
钟会说:阮籍是超凡脱俗之人,所以不崇尚礼仪。我们都是俗人,所以也不能免俗啊!我们来吊孝,又不是为了他,所以见他这个样子,也不必见怪。这就叫各得其所吧!

23  灵堂里。
家人通报:嵇氏昆仲到!
阮籍精神一振,抬头一看,进来的却只有嵇喜,立即又翻起了白眼。嵇喜见他以白眼相待,十分不快,草草行了礼,便无言而退。在门口正好遇到嵇康。嵇康问:大哥,你行过礼了?
嵇喜“嗯”了一声就出去了。
阮籍听到嵇康的声音,抬头一看,见嵇康拎着酒,挟着琴,高兴地从坐垫上爬起来,现出了青眼。
嵇康见他摇摇晃晃的样子,人也瘦了许多,安慰地说:阮兄,你要节哀顺便呀!我就知道这几日你的嘴里肯定淡出鸟来了,回屋里去喝一壶吧!
阮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,隔着壶就用鼻子嗅起来:香,真香啊!还是嵇康老弟你知我心!这没有酒的日子,真是没法过啊!走,到我房里去,听琴喝酒!
家人通报:裴楷大人到!
阮籍拉着嵇康说:快走!让裴楷看见我们,那就走不了了!
他们撩起旁边的挽帐,穿过灵堂溜了出去。

24  后院里。
身着孝服的阮咸正拥着一个花容月貌的鲜卑族少女兰兰在偷情。兰兰是他前来奔丧的姑姑的侍女。
兰兰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地说:你弹琵琶给我听嘛!
阮咸的手伸在兰兰的衣服里肆意地抚摸,嘴巴拱着她的耳垂,口齿不清地说:不行啊我的小姑奶奶!我们汉人,居丧期间是不能娱乐的。
兰兰说:什么叫娱乐啊?我让你弹琵琶,又没让你娱乐!
阮咸说:弹琵琶就是娱乐呀!家里死了人,应该悲哀、哭泣,怎么能弹琴娱乐寻开心呢?
兰兰说:不对!你骗我吧!你说不能弹琵琶,老太太灵前,怎么还有那么多的吹鼓手,天天在吹吹打打的呀?
阮咸说:那不一样啊!那是发丧,不是娱乐!
兰兰说:那不一样吹喇叭、弹弦子吗?为什么就不能……娱乐呢?我听人家说,你们汉人家里,死了人的时候,男人是不能跟女人睡觉的!你不也没守这条规矩吗?为什么单单不能弹琵琶呢?
阮咸抬起头来,扳过她的脸,在她唇上亲了一下,说:那是怪你太诱人了,人家忍不住嘛!
兰兰从他的怀里滑了出来,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说:反正,你今天不弹琵琶给我听,我就不理你了!
阮咸跳起来抓她,一把没有抓住。兰兰在屋里飞快地闪身。阮咸跑了几步,就气喘吁吁了,只得坐下来喝酒休息。
这时,外面响起悠扬的古琴声。阮咸侧耳一听,跳起来叫了一声:广陵散!宝贝,你听听,这是多好的音乐啊!简直就是人间仙乐啊!
兰兰也静了下来。她静静地听着这美妙的音乐,不自觉地向阮咸靠了过来,娴静地依偎在他身上。
阮咸搂着兰兰。在音乐声中,两个人忘情地亲吻,随着音乐的迷幻,渐渐进入佳境。

25  吕巽宅的西院。
吕巽的弟弟吕安正在和妻子徐氏话别。吕安拉着徐氏的手说:嵇大哥和向秀兄弟的为人你知道,你就尽管放心吧!我这回去,把一切都安顿好了,就回来接你和孩子。我在那里种的庄稼,长的可好啦!你要是看到了,肯定会喜欢的!我带来的那些菜,你不是也挺喜欢吃的吗?
徐氏说:我听说嵇康还想去当神仙。他到深山里头去找大仙孙登,人家没收留他,说他尘事未了,法缘未至!相公,你也想当神仙吗?
吕安笑着说:什么尘事未了,法缘未至?这是佛家的话,大仙孙登才不会这么说哩!当神仙当然好了,天天在天上飞来去,不用为世俗凡尘的事情烦恼,多逍遥自在呀?不过,我舍不得我这漂亮的老婆哩!
徐氏一巴掌打掉他的手,笑着嗔道:油嘴滑舌!就你这付德行,神仙敢要你吗?
吕安说:神仙不要,你要就行啊!呵呵!
徐氏把他的包袱扎好,替他挎在身上,帮他打好结,又递给他一把雨伞,跟在他身后出了屋门。
屋外,下人们一见他们出来了,都起身恭送。院子里,跟着吕安走的小厮,见他结束好了出来,一用力就把担子挑到肩上了。他们刚走出西院的门口,吕巽迎面走了过来。
吕安叫了声:大哥!
吕巽看见吕安身后的徐氏,竟没听见吕安在叫他。徐氏见他眼睛直钩钩地望着自己,羞得满脸通红地躲进了院内。吕巽见她进了院内,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吕巽拉着吕安的手说:二弟,人各有志,你要当隐士,大哥也不能拦你!不过大哥还是想跟你说句心里话,如今相国司马昭爱才,也惜才、用才,正是我们兄弟大展宏图的时候,你就不能留下来,为朝廷效力,为家族增辉?
吕安说:从司马懿开始,他司马氏怎样篡夺曹家天下,大哥你是看得一清二楚的。当年曹爽被诛,齐王被废,朝中有识之士,纷纷归隐山林。如今司马昭当政,比其父兄,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如今主上年幼,太后寡居,司马昭肆意欺凌,残暴不仁,哪里还有人臣之道?自古人言,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仕!处此乱世,如不能为主尽主,亦更不能助纣为虐!我不想留在朝中为官,也是为了避免我吕家旋踵之祸呀!
吕巽不悦地说:二弟,你隐也就隐了,可千万不能在人前说这种昏话!这是要诛灭九族的呀!
吕安仰天长叹了一声,说道:各安天命吧!大哥,保重!
吕巽说:保重!
吕安朝身后看了一眼,没有发现徐氏,扭头朝院子里看,却见徐氏躲在花架子后边,朝他挥了挥手。吕安也朝她挥挥手,转向走了。
吕巽目送吕安走后,扭头也朝院子里张望,却已经见不到徐氏的身影。
刘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,突然出现在吕巽面前,挥着鹿尾在他眼前晃了晃,说:圣人没告诉你吗?不该想的事情,就不要去想!
吕巽冲他一笑,搭讪地指着墙上的蔷薇藤说:酒神你看,今年这个干旱真是厉害呀!这满架的蔷薇都快干死了哩!
刘伶嘻嘻笑道:它这藤子就是全干死了,它那心也不会死哩!说不定哪天就冒出来了!这玩意儿,冒出来它就会扎人呀!

26  嵇康茅舍。
后面是苍翠的青山,旁边是一条潺潺的小溪,小溪那边,是一大片葱笼的竹林。一阵清风吹来,竹叶飒飒作响,竹竿翩翩起舞,婀娜多姿。
竹篱笆里,一棵高大的槐树,像柄擎天巨伞,盖住大半个前院。老槐树下,一架铁砧,两柄大锤,火炉风箱,都静静地躺在地上。穿过茅草盖的前厅,后面同样是茅草顶的堂屋和厢房。两个孩子,在豆棚下玩耍。后院,种着几畦瓜果蔬菜。
向秀和吕安正在从小溪里打水浇园。
向秀提着水桶,从溪里舀水,倾在一条小沟里。水从小沟向下流去。吕安正端着一把铁锹,在沟边疏导着水流。溪水流进菜园,滋润着干涸的土地。
吕安说:这太阳真厉害,不要说这些庄稼,人也快晒蔫了!
向秀接口说:那就下来歇一会儿吧!这溪水淙淙,倒是有一丝凉意。沟里面,也还有点儿凉风习习哩!
吕安说:口也渴了,是得下去喝点儿水!
吕安放下锹,走到溪边,接过向秀手里的水瓢,舀了一下子水,大口大口地喝起来。
向秀说:这水倒是甘甜若饴,可惜一点酒味儿也没有,喝这玩意儿,真是没劲!
吕安停下手,指着山下对向秀说:向秀,你看从山下上来的那个人,是不是嵇康?
向秀手搭凉棚望了一会,说:不是嵇三哥,那还是谁?他后面那些人,不用说是推着酒坛子了。(雀跃状)哦!这下又有酒喝喽!
吕安说:看你那付猴急的样儿,连口水都出来了!
向秀说:哈哈,那还不都怪你!就你来时带的那两坛子酒,把我的馋虫子给勾出来了!你有定力,在这里好好呆着吧!我去接三哥啦!
说完,向秀拔腿向山下跑去。吕安愣了一下,也扔下水瓢,跟着跑下山去了。

27  嵇康茅舍前院的老槐树下,嵇康、吕安、向秀围着石桌喝酒叙话。
向秀问:三哥,这回进城,你可走了不少天哩!
嵇康说:这还算多呀?告诉你吧,我能回来,那还算不错的哩!
向秀吃惊地问:怎么了?出什么事哪?
嵇康说:事倒是没出什么。阮籍的母亲去世,吕安肯定跟你说了。不过我回不来,跟这件事情没关系。你别瞎担心了,是喜事!
向秀奇怪地问:喜事?什么喜事?
嵇康故意卖关子,只顾喝酒,半天才说:山涛要举荐我升官哩!尚书吏部郎,掌管天下官吏升官发财的官,怎么样,还不错吧?
吕安和向秀都感到意外。
吕安问:我在京的时候,怎么没听到一点儿风声?
嵇康说:那是因为你不在官场的圈子里!你那位大哥吕巽,他肯定应该听说了。他没告诉过你吗?
向秀问:这尚书吏部郎,不是山涛大哥现在正在当的官吗?他怎么又举荐你来当?
嵇康笑了:他又要升官了呗!你们长期不在官场,连官场的游戏规则也都忘了吧!
向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说:我明白了!明白了!山涛大哥要升官,把自己的位子留下来,又举荐给三哥!好官都留着自己兄弟做,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!山涛大哥够意思!三哥,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,在京城做官呀?
嵇康笑着对吕安说:吕安,你看老四怎么样?现在也学会跟我逗闷子了!
吕安边给嵇康倒酒,边说:向秀是你们竹林七贤里头最了解你的人了!他当然知道,你是绝对不会去做司马昭封的什么官的!
嵇康仰天大笑:哈哈,山涛和我交往了十多年,在这片竹林里,我们兄弟相处,情同手足,不料竟不如和我相处只有几年的向秀老弟知我心性!人常说,人生得一知己足矣!殊不知,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哉!来,向秀老弟,吕安老弟,为我们的相知,为我们的潇洒,共同干一杯!
三只酒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和三个人爽朗的笑声汇合在一起。
吕安说:你们竹林七贤,如今走进官场的越来越多,不管是像山涛、王戎那样情愿的,还是像阮籍、阮咸那样不情愿的,总之能来竹林相聚的日子,是越来越少了。这竹林啊,如今倒快成了我的家了!
嵇康沉吟道:是啊!从前,我们聚在竹林里,高谈阔论,喝酒弹琴,多快活,多逍遥啊!现在,虽然不是天各一方,但是朝野有别,身份各异,那份情谊,竟然真的有些淡漠了!向秀,你说,我们是不是应该趁着现在大家身体都还硬朗,再把他们请到竹林里来,欢聚一次啊!
向秀兴奋地说:好!这个主意好啊!我坚决支持!
嵇康说:现在天太热,让他们来回奔波太劳累。不如把聚会时间放到秋天,重阳节的时候,让这些京城里的高官,正好来登高郊游!
向秀说:太好了!吕兄,你中秋节的时候,不是要回家团圆吗?正好帮我们带信过去,邀请他们前来相会。
嵇康说:对,说的不错,这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哩!吕安兄弟,愿不愿意做一回信使啊?
吕安说:能为当今天下闻名的竹林七贤聚会而效微劳,是我吕安终身的荣幸啊!
嵇康笑道:哈哈,那就有劳贤弟了!

28 司马府。
钟会进来。家人迎上来,说:相爷正在书房,请钟大人跟我来。
钟会跟着家人来书房,隔窗见司马昭正在认真地阅读《礼记》,忙一把拉住要进去通报的家人,朝他摇了摇手,并向地下指了指,示意他就在这里等。太阳晒得他脑门子上直冒汗,他也不去擦拭。
树上传来阵阵蝉鸣。
一个丫环端着瓜果盘从他身边经过,宛若没看见他,径自进了书房。她把盘子放到桌上,又悄悄地退了出来,经过钟会身边时,好像刚发现门旁有这么个人,奇怪地朝他瞄了一眼。她看到钟会鹰一样逼人的眼睛,身子竟不觉地一哆嗦,连忙匆匆走了。
屋里传来司马昭的声音:是钟会吧?快进来,外面不热吗?
钟会走进书房,正要行礼,被司马昭拦住了:不要多礼了。这里不是公堂,你随便点,这边坐吧!
钟会还是作了揖,却没敢坐,垂手立在一边。
司马昭问:阮籍家的丧事办完了吗?都有哪些人去吊孝了?
钟会说:殡已经出了。阮籍不愧是当今天下第一名士,前往阮府吊孝的人,每天都络绎不绝。朝中大臣,中护军贾允,散骑长史裴秀,侍中王沈,尚书王经、荀凯,太傅司马孚,尚书仆射陈泰,西曹掾邵悌,安东将军陈骞,等等等待,文武百官几乎倾巢而出;还有京城中的三教九流,什么名医大儒,和尚道士,甚至贩夫走卒,也有来凑热闹的,老老少少,济济一堂哩!
司马昭笑道:哦!这么热闹!真是群贤毕至嘛!看来,名士就是名士,这影响力还是相当大的哦!
钟会说:这正是我担心的!一个爱夸夸其谈的名士,周围老是围着一大帮人,这恐怕不是主公之福啊!
司马昭捻着胡须问:为什么?
钟会说:这些人爱好清谈,聚在一起,说说老子,谈谈庄子,这倒也没什么。就怕他们借机议论朝政,播弄是非。主公的新政刚刚实施不久,太后和皇帝未必能完全体谅主公的苦心。主公倾力整顿吏治,一部分官员利益受损,说不定就会跑到太后和皇上那里,诽谤主公。这可对主公不利呀!
司马昭说:呵呵,阮嗣宗是那样的人吗?钟会呀,你智慧过人,精通韬略,才具足以运筹帷幄,堪称国家栋梁……。
钟会连忙说:学生怎敢当主公如此考语?主公才真正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哩!学生不过是泰山脚下的砂砾,黄河里的水滴而已!
司马昭扫了他一眼说:你骄傲什么?我还没说完哪!你虽然有上面的优点,但是在识人方面,你却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啊!阮籍和山涛不同,和嵇康也不同。他们虽然号称竹林七贤,尽领当今天下名士风流,但是每个人之间,那是有很大差异的。山涛、王戎,这是醉心官场的,朝廷重用他们,一来可以表明朝廷爱才惜才,二来他们也确实才堪大用,是国之干城。刘伶、阮咸,这是放荡不羁之人,用之得当,可为朝廷出力,用之不当,亦不过浑浑噩噩,荒废政事,终不至成为国家之害。嵇康和向秀则又不同了。竹林七贤中,嵇康虽然年龄不是老大,但却是实际的领袖。我听说,你在未显之前,曾经拿着一部《才性四本论》,前往竹林去拜谒过嵇康。
钟会身子微微一颤。他望着司马昭,见他并不是一副严肃的冷面孔,才大着胆说:这个事情,主公也知道?
司马昭玄妙地说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已莫为嘛!
钟会说:其实那次并没有见着嵇康。当时,当时,……,不知怎么回事,走到他门口,突然不想进去了!
司马昭说:我听说嵇康十分善辩,口齿锋利,唇枪舌剑,你是不是有点胆怯了?
尽管司马昭的书房里放了大块的冰,钟会地额头上,还是沁出了汗珠子。他不敢擦,说:主公真是目光如炬,明察秋毫!

29  城郊。一辆张着华盖的马车,载着阮咸和兰兰,从城里出来,后面跟着四个家人,则一路小跑。还戴着孝的阮咸一边喝酒,一边弹着琵琶,一边高声地唱着歌:
西方有佳人,
皎若白日光,
被服纤罗衣,
左右佩双璜,
修容耀姿美,
顺风振微芳。
这样一个狂人,加上兰兰穿着鲜艳的鲜卑服装,格外显眼,路上行人无不侧目而视。兰兰高兴地在车上大喊大叫。车在拐弯的时候,车身一抖,阮咸猝不及防,琵琶从手中滑落,掉到地上,正巧被车轮压过,辗得粉碎。
兰兰惊叫起来:相公,琵琶,琵琶压碎了!
赶车的家人吓得不知所措。阮咸睁开醉眼看了看地上。一个家人过来,把辗碎的琵琶递给阮咸。阮咸一见,顿时号陶大哭起来:我的琵琶,我的至爱,你跟我十年长相厮守,怎忍一朝竟弃我而去?你让我从此以后,独枕孤衾,漫漫长夜,谁与相伴呀!呜呼!
家人和车夫都看得面面相觑。
兰兰搂着阮咸,也竟自泪水滂沱:我的公子,你不要难过啊!琵琶碎了,你还有我啊!我会天天守着你,夜夜陪着你的!我的公子!
阮咸丢下琵琶,一把抱住兰兰:兰兰,我的好兰兰!幸亏我今生有了你啊!你就是我的琵琶,你就是我的至爱!
阮咸看见兰兰头上一个圆圆的头饰,突然间破涕为笑,高兴地说:哈哈,兰兰,感谢苍天把你赐给了我,让我完成一个伟大的设想!兰兰,你真是我的福星,是我的凤凰!
兰兰怔住了。家人和车夫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!
兰兰挂着泪水的脸上立刻绽出笑容,强作欢颜地说:是的,公子!我就是你的凤凰,给你带来吉祥,带来快乐!
阮咸从她头上摘下圆圆的头饰:兰兰,把这个送给我吧!舍得吗?
兰兰说:我的一切都是公子的,你要什么都可以拿去!
阮咸动情地吻她一下,轻轻对她说:兰兰,我保证,会还给你一个惊喜!
这时,正好刘伶的马车从旁边经过,刘伶高声叫道:那不是小阮吗?好肉麻哦!这是官道,不是你小阮的后花园,你小心点,不要诱惑不良哦!
阮咸见是刘伶,高兴地叫道:刘伶,你车上的酒快拿点过来!
刘伶说:我哪里还有多余的酒啊!我自己还不够喝哩!如果你有多余的美人,那倒还可以考虑!
阮咸说:美人有的是,就怕你吃不消啊!你要换吗?
刘伶说:好啊!美人在哪里?快快拿来!我刘伶可是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嘞!
阮咸说:好,给你!南宫、北商,摘掉你们的头巾,让刘爷挑一个!
靠近马车的两个家人除下头巾,露出飘逸秀美的长发,原来竟是女扮男装。
阮咸大叫:刘伶,她们可以换你多少酒啊?
刘伶瞪大了眼睛,张开大嘴说:好你个阮咸,真会享艳福啊!二狗,把那黄泥封的老酒,搬两坛到阮爷车上!
二狗下车搬酒。
刘伶说:小阮啊,酒,老哥给你了!美人,你留着自己享用吧!我这付尊容,美人来了,吓得她们夜里做恶梦!
阮咸哈哈大笑道:你真有自知之明啊!那我可就省下自己用啦!哪天到我家来,好酒让你这个酒神灌个够!哎,老哥,你车上拉着那么多的铁锹干什么呀?
刘伶说: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?告诉你!这是我让他们带着,好在路上埋我用的!我这一路出去,不定哪天就醉死在哪条路上了,走到哪儿,就让他们帮我埋到哪儿吧!
阮咸翘着大拇指说:刘兄,你可真潇洒啊!
刘伶已经赶着车离去了。
阮咸望着他的背影,思忖了一下,转身搂着兰兰,对车夫说:走!

30  司马府,司马昭和钟会的谈话还在继续。
司马昭说:你坐下来吃点瓜吧!你这个样子,我们就不好聊天了嘛!
钟会只得告罪在司马昭的侧面坐了下来,不过却没有伸手去拿瓜。
司马昭继续着自己的思路说:嵇康不仅是竹林七贤的发起人,而且学术精通,造诣很深,精于清谈,通达老庄,为人倜傥,城府深沉,喜怒不形于色,孤傲不合于群。这个人,如果能为我所用,那将是辅政之干将,治国之能臣。所以山涛举荐他接替尚书吏部郎的位子,我看正是争取他入仕的最好契机。如果他不肯合作,将来,很可能就是我们最大的麻烦!
钟会说:他在山里隐的时间最长,而且清言盈口,昂讲志节,颇有看破红尘之意,大有老死山林之气概哩!
司马昭笑道:那是你只看表面,没有深入去看他的内里。他看上去好像隐在山中,不问朝政,但是其实他也曾经是热衷官场的人呐!
钟会“哦!”了一声。
司马昭说:他年轻的时候,也是热衷功名的。你想,如果他真的从一开始就立志做个隐士,不追求富贵,那他为什么要和曹魏王室联姻呢?那他为什么会接受中散大夫这个职位呢?
钟会说:哦!主公这么一说,学生真是茅塞顿开呀!
司马昭说:他们这些隐士,说是隐在山里,其实,有的竟是待价而沽!所以我说,嵇康还是可以争取的!钟会,这件事情,还要你辛苦一下,哪天到山阳竹林去一趟,替我拜访一下这位当今大隐,请他出山。
钟会立刻躬身答道:能为主公效犬马之劳,是我钟会的荣幸!
司马昭说:你不要把这件事情看得容易了,要做好碰壁的准备。嵇康可不是随便相与的人!再说阮籍阮嗣宗吧!这可是个深不见底的人!我把他圈在朝里,圈了这么多年了,他竟然是徐庶进曹营——一言不发!你要是问他个事儿,他会跟你东南西北地瞎扯一大通,听得你满头雾水,满脑浆糊!你别看他什么都不说,可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!有一次朝会——你到洮阳去了,当时不在场——刑部的人报告说,有个人杀了他的母亲,请示如何量刑?我按常例让大家发言。阮籍笑乎乎地说:“嘻嘻,杀父尚可,怎可杀母!”此言一出,举座皆惊。我也让他说得愣住了,问他:“杀父是天下罪大恶极的事,怎么说尚可?”阮籍不紧不慢地说:“禽兽知母而不知父,杀父,不过是禽兽之同类。杀母,那就连禽兽都不如了!”听了这话,大家才由惊转喜,十分佩服。
钟会听呆了,半天才愤然说:阮籍真是一派胡言!万恶淫为首,百善孝为先。恪守孝道,乃是立身之本。为人之子者,自当尽心孝敬父母,方可修身齐家。杀母弑父,这是滔天大罪,怎么可用如此戏言?
司马昭说:哈哈,钟会呀钟会,这就是你的另一个缺陷了。你既不能识人,亦复不善用人!像阮籍这样的人,在士大夫当中,是非常有影响的,所以,也就要有非常的用法。他不是狂放吗?我让他狂放,只要他不做我的绊脚石!他不是无为吗?我不要他做什么,只要他不胡说八道!这就够了!只要他留在我的帐下,这就够了!他这样的大名士都让我收服了,天下的名士就会向着我!人心所向,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呀!所以你看,我临朝的时候,满朝文武大臣,无不肃然起敬,唯独阮籍,坐没个坐相,站没个站相,忽而高歌,忽而长啸,目中无人,全无规矩。这些,都不要紧,不要紧的,你懂吗?
这时,家人进来通报:相爷,贾充大人和裴秀大人到了!
司马昭说:请他们到西花厅。
司马昭对钟会说:我们今天开会,可不是为了谈论他们。好了,到西花厅去吧!

31  司马府西花厅。
贾充、裴秀、吕巽和王戎等人见司马昭进来,都起身相迎。司马昭摆手示意他们坐下,自己径自走到正面的主位上坐下来。他扫视了一眼,然后说:裴秀,你先说说,皇帝那里,今天有什么情况!
裴秀说:皇帝今天召见了王经,谈了好长时间,到我来司马府的时候,王经还没出来。
司马昭说:哦!他们谈些什么?
裴秀说:宁陵有人上报,说井中出现黄龙,是祥瑞之兆,有几个大臣上表称贺。
吕巽说:黄龙显圣,这可真是吉兆啊!
钟会说:龙非池中之物,在井里出现黄龙,恐怕算不得吉祥。
司马昭颔首一笑。

32  皇宫内。
曹髦大声地呵叱王经:你不要再说了!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,你还在我面前替他掩饰!王经,你也是吃我曹家的奉禄长大的,眼看着司马昭这样欺负我,骑在我脖子上拉屎,你就一点也不痛恨他吗?做人要有良心。你扪心问问,你们这样纵容司马昭,对得起曹家,对得起你们的先人吗?
王经伏在地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
曹髦仰望着房顶上的井藻,若有所思地说:宁陵的井中出现了黄龙,你们以为是吉兆。你们真是井底之蛙!龙者君象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困在井中,这明明是幽囚之兆嘛!你们这些酒囊饭袋,竟还纷纷上表称贺。你们是不是巴不得司马昭早点把我囚禁起来?
王经嚅嗫地说:皇上……
曹髦不耐烦地挥着长袖说:不要说了!你走吧!
王经立即退了出去。
曹髦走下龙椅,在大殿里乱转。边转边轻声吟道:
伤哉龙受困,
不能跃深渊。
上不飞天汉,
下不见于田。
蟠居于井底,
鳅鳝舞其前。
藏牙伏爪甲,
嗟我亦同然!
吟毕,潸然泪下。

33 山阳嵇康宅。
嵇康和向秀正在锻打一把铁锹,炉火把他们两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。老槐树下,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那是嵇康的儿子嵇绍。

34  马路上,衣着华丽的钟会,带着如云的宾从,乘着几辆马车急驰。风鼓起他们肥大的衣袖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车马过后的道路上,扬起满天尘土,遮云蔽日。

35  嵇康宅。嵇康他们锻打的铁叉已具雏形。
钟会一行来到嵇宅门前。钟会趾高气昂地从马车上走下来,在宾从的簇拥下,走进嵇宅那敞着的篱笆门。
向秀一边抡着大锤,一边低声说:来客啦!
嵇康没有说话。他用手中的铁钳紧紧地夹着铁锹的库,仍然不紧不慢地挥着那把小锤。他的小锤指到哪里,向秀的大锤就砸在哪里,“叮当”的节奏清脆有力,震在每个人的心窝里。
钟会等人停住了脚步。钟会的脸色在悄然转变。他站了片刻,见嵇康没有跟他打招呼的意思,一股怒火在心中腾地升起。他愤然振衣而去。
就在钟会起步的瞬间,嵇康突然住了手,问道:何所闻而来,何所见而去?
钟会答道:闻所闻而来,见所见而去!
钟会说完,率众上车飞驰离去。
在他们身后,锻铁声又有节奏地响起来。

36  吕安卷着裤腿,赤脚穿着一双草鞋,挑着两只水桶,从外边进来。他把水桶放在树荫下,指着满天飞扬的尘土问道:刚才是谁来了?好大的派头啊!
向秀说:你猜猜!
吕安摸着后脑勺想了想,说:钟会!
嵇绍惊讶地说:吕叔,你怎么一猜一个准?
吕安说:这又什么难猜的!我刚才看见那团尘土过来的时候,还猜不透。但是看到那团尘土很快又卷走了,就知道准是钟会!
嵇绍问:吕叔,这是什么道理呀?
吕安笑了:给我拿壶酒来,我就告诉你!
嵇绍真的从树荫下拿了一个酒壶给他。
吕安仰脸喝了一口,说:真痛快!嵇绍呀!你想想,坐着马车,带着这么多随从的,是不是高官显贵?
嵇绍说:朝中高官显贵多了,你怎么知道他是钟会呢?
吕安说:跑那么大老远的路,来到山阳求见你爹,那肯定是喜欢附庸风雅、想当名士的。如今朝中,热衷当名士的高官显贵,虽然不少,但是想当名士,又喜欢摆谱闹排场的,那就不多了,是不是?车到门前转眼就走,那就说明主人没理他。在我们刚才说的那些人里头,你爹最不愿理的是谁呢?
嵇绍说:哦,你这么一说,还真是的!我爹最讨厌钟会了!
吕安拉着嵇康、向秀到树下歇息。一边喝酒,吕安一边对嵇康说:嵇兄,你这样对待钟会,会给自己种祸的!有句俗话说的好,宁可得罪君子,不可得罪小人。钟会这人,反复无常,心地阴险,是真小人也!这种人,是不能得罪的呀!
嵇康说:钟会当年追随何晏、王弼,人所共知。高平陵事件之后,何晏被司马氏诛灭三族,钟会竟然背恩弃义,反而投进了司马氏的怀抱。如此小人,想起来就让人憎恨,我怎么会把他当成坐上宾?
向秀说:骅骝驽马,拴不到一个槽上!

37  秋天,阮府门前,阮籍正在送姐姐回程。
阮籍和夫人扶着已生白发的姐姐上马车。阮籍说:姐姐一路保重啊!
阮氏红着眼睛说:二弟,你也年过半百了,酒要少喝点,保重身体要紧啊!
阮籍声音哽咽地说:放心吧,姐姐!
兰兰跟在阮氏后面上了车。阮氏让她坐在自己的车厢里:兰兰,你有了身子了,跟我坐一起吧!
兰兰挎着一只小包袱,一边掩面流泪,一边木木地跟着阮氏进了车厢里坐下。
阮籍在外面把车厢帘子放下来,走到前面一辆车前,吩咐坐在车上的外甥说:路上走慢点,不要着急!要拣大驿站歇息,不要贪赶路程!
外甥答应着,向中间的车和后面拉箱笼的车招招手,三辆车全部出发了。

38  阮籍的书房。阮咸提着一把新式乐器闯了进来,大声叫道:二叔,你看,这是我新作的琴!
正在喝酒的阮籍头也没抬地说:你姑姑走了!
阮咸顿时立住脚不动了:什么时候?
阮籍说:现在应该出城门了!
阮咸一听,立即夺门而出。他飞快地冲向马厩,跨上一匹白马,就向外冲去。白马从阮宅后门冲出来,冲上大街。两旁的行人纷纷躲闪。阮咸不停地用他的新乐器拍打着马背。守城的卫兵见了他,也赶紧帮他疏散行人。
白马从城门洞中一穿而过。

39  城外的官道上,白马渐渐追上阮氏的车队。
阮咸高声叫喊:姑姑!姑姑!
坐在中间车上的阮氏和兰兰都听到了叫声。兰兰立即欢欣鼓舞起来。阮氏含笑看了她一眼,吩咐车夫道:快停车!
车队停了下来,阮咸追上来。
兰兰已经把头伸出了窗外,挥着手帕大声叫着:公子!
阮咸立即不自禁地叫出来:兰兰!
阮咸跳下马,奔到兰兰车旁,一把把兰兰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阮氏把兰兰的手拉了进去,从窗户里探出脸来,对阮咸说:阿咸,你到底是来送我,还是来送兰兰啊?
阮咸说:我是来送姑姑、接兰兰的!
阮氏问:接兰兰?兰兰是我的婢女,我回去了,当然要把她带走!
阮咸说:姑姑,你知道的,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了呀!你能忍心让这孩子一生出来就见不着爹吗?
阮氏说:那我管不着!她会侍候人,我用着顺手。我身边没几个像她这样的人了!
阮咸说:我求求你了,姑姑!你老人家就发发慈悲,成全了我们吧!你也知道,她离不开我的!
阮咸见姑姑还要阻拦,便在车边跪了下来,拉着姑姑的手说:姑姑,阿咸求你了!
阮氏一笑,拍着他的手背说:瞧你这副出息!怎么给你表兄弟们做楷模!唉!也难得你这么痴情!阿咸,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啊!
阮咸兴奋地磕着头说:谢谢姑姑开恩!我和兰兰永远供着你老人家的长生牌位!天天给你上香念佛!
阮氏眯着眼睛骂道:你这是要咒我死呀!
兰兰这才知道阮氏答应她留下来了,高兴地抱着阮氏亲吻起来,口里还不停地喃喃说道:谢谢老太君!谢谢老太君!
阮氏用力推开她,抹着脸说:你这丫头,乱啃什么呀?弄得我满脸唾沫星子!你下车去吧!跟着你公子,要好好过日子!
兰兰答应着,提起自己的小包袱跳下了车。

40  阮咸拥着满脸灿烂的兰兰,目送姑姑的车队远去。
兰兰叉着腰,等阮咸来抱她上马。阮咸却从马身上取下他的新乐器,递给兰兰,说:我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的!你看,这是我新发明的琴!跟你那个头饰,是不是很像?
兰兰接过来一看,是一把圆圆的琴,上头一根细长的柄,既不像琵琶,又不像胡琴。她拨了一下琴弦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她欣喜地问:这是你为我做的琴?
阮咸从她手里拿过琴,得意地弹了几下,说:怎么样,好听吗?
兰兰喜笑颜开地说:嗯,好听!它叫什么琴呀?
阮咸说:我还没给它起名字哩!
兰兰说:不如就叫阮咸吧!好让人永远记得你的名字!
阮咸说:好啊!就叫阮咸,跟我一个名字!来,我要你成为第一个听到阮咸声音的人!
他拉着兰兰,坐在路边的小树林里,弹起了一首欢快的曲子。兰兰情不自禁地站起来,跟着他的旋律,跳起了舞。

41  皇宫。兰兰的舞影,化着宫女的舞影。
曹髦正和大臣们宴筵。

42  司马府。钟会拿着一张纸匆匆走进司马昭的书房。
钟会把纸递给司马昭,说:主公你看,这是皇帝写的《潜龙》诗。他把自己比作受困的龙,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的,是泥鳅、鳝鱼。这不明明白白地是针对主公你的吗?
司马昭把纸往桌上一拍,愤怒地说:看来这人是想效仿曹芳了!如果不早图之,将来必受其害!
钟会说:愿为主公效劳!
司马昭说:走,跟我上朝去!

43 皇宫。曹髦等人还在歌舞。
司马昭衣冠整肃,腰悬宝剑,昂然而入。钟会、贾充等人紧随其后。宫女们见状,一轰而散。
坐在丹陛之下首位的王经惊问:大都督,你带剑上朝,意欲何为?
司马昭不理他,直接登上丹陛。曹髦惊惶失措。
钟会声色俱厉地逼视着曹髦说:大都督功德巍巍,应晋位为晋公,加九锡!
曹髦低头不语。
司马昭厉声说:我父子兄弟三人,都有大功于魏,难道连一个公爵也封不了吗?
曹髦抬头看着司马昭,悻悻地说:你说要封,朕敢不封吗?
司马昭从袖子里抽出《潜龙》诗,朝曹髦脸上一摔,说: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,不过是要斥我无礼!你把我们比着泥鳅、黄鳝,这又是什么礼?
司马昭说完,冷笑一声,竟然扬长而去。
曹髦哑然。朝中文臣武将个个噤若寒蝉。

44  后宫内,曹髦和王经、王沈、王业密议。
曹髦哭着说:司马昭怎样待朕,你们都看见了。他今天要朕封他为晋公,明天就会要朕封他为晋王,后天,他就会取朕代之,成为晋帝了。你们说朕怎么办?难道朕就束手待毙,等他来把朕这个皇帝废掉吗?朕要先下手为强!你们都是朕最可靠的大臣,这个时候,一定要帮朕一把啊!
王沈、王业漠然而视。
王经说:不行啊陛下!从前鲁昭公受不了季氏的威逼,起而讨之,结果败走,国家也丢了。这可是现成的教训啊!再说,如今司马家族掌握朝中大权的时间太长了,从司马懿到司马师,再到司马昭,历经两代三人,内外公卿之中,不顾朝纲顺逆,依附于司马奸贼的人,实在太多了。陛下的宿卫,数量本来就不多,而且大多数都是老弱残兵,还不一定肯为陛下卖命。这种形势之下,臣以为,还是隐忍为上,不可造次,只宜缓慢图之。如若硬要讨他,只怕是以卵击石,祸不旋踵啊!
曹髦说:是可忍,孰不可忍?朕意已决,你不要乱我军心!大不了,也就一死!人谁无死?大丈夫死只死矣,何堪受辱!朕去把这事情禀告太后,你们等着!
曹髦进入内宫。
王沈、王业对王经说:王尚书,这是万分紧急的大事,事关身家性命,万万不可自取灭门之祸!我们这就去司马公家出首,免得到时候玉石俱焚!你意下如何?
王经怒道: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,你们竟敢怀有二心!
王沈说: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如今天下大势已尽在司马公掌握之中,曹魏已成昔日黄花,我们固孝愚忠,也于事无补。如果你愿意抱着这根柱子不放,那我们恕不奉陪了!王业,我们走!
王经拦住他们:你们现在出去,岂不把皇上的计划全部泄露?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情,你们也能做得出来?
王业一把拉开他,说:事到如今,顾不得那许多了!
王经阻拦不住,被他们推倒在地。王沈、王业夺路奔出。
曹髦出来,见王经卧倒在地,连忙问道:王经,你怎么了?
王经从地上爬起来。原来他牙也被磕掉了,面部流着血,口齿不清地说:皇上,王沈他们,去司马昭家出首了!
曹髦忿恨地说:这两个混蛋,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们!走,我们得赶在司马昭的前头!来人哪!把我的甲胄拿来!

45 曹髦戎装整束,手执宝剑,站在辇上,和护卫焦伯率领着数百名老弱禁卫军,直趋禁宫南阙。
王经伏于辇前,大哭道:陛下领这几百个人去讨伐司马昭,那是驱羊入虎口,只有死路一条!臣不是舍不得死,这样死法,实在让臣不甘心啊!陛下,请三思而后行!
曹髦说:王经,我大军已动,你不要阻挡!
曹髦喝令卫兵把王经拖开,率领大军直奔龙门。

46  宫门外,钟会戎装乘马,成济、成卒两兄弟分列左右,引着数千铁甲禁兵,呐喊杀来。
曹髦在辇上挥剑大喊:朕乃当今天子,你等闯入宫庭,是要欺君犯上吗?
禁兵见了,皆不敢动。
钟会大呼道: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!成济,司马公养你,正为今日!还不快快上前!
成济手绰画戟,回头问钟会道:要死的,还是要活的?
钟会道:司马公有令,格杀勿论!
成济说声“好嘞!”,挺戟直奔帝辇。
曹髦大声喝道:匹夫安敢无礼!
话音未落,成济一戟已刺中曹髦前胸,撞出辇来。成济赶上来,又是一戟,直透后背。护卫焦伯见状,挺枪迎敌,被成济一戟刺死。其余的人一哄而散。
王经从后面赶上来,大骂钟会道:逆贼竟敢弑君!
钟会大怒,喝令左右把王经绑上,派人报告司马昭。
司马昭慌忙走进大内,见曹髦陈尸宫中,佯作大惊之状,以头撞辇,放声痛哭。

47  曹髦已被盛入棺材,停放在偏殿西侧。
群臣入朝会议。独陈泰一人披麻带孝入宫,哭拜于灵前。
司马昭佯哭问道:今日之事,应如何处置?
陈泰说:只有杀了钟会,天下人才会稍微安心!
司马昭沉吟半天,忽然脸色一变,指着成济说:成济大逆不道,应该活剐,灭其三族!
成济大骂道:司马昭,你杀人灭口!我杀曹髦,是你让钟会命令我干的!我没有罪!
司马昭一听,立即命令卫兵:来人,把成济的舌头割了,不许他胡说八道!
被割了舌头的成济犹自叫屈不已绝,直至被拖出大殿。

48  宫殿外。王经一家被押至。王经跪在母亲面前叩头痛哭道:儿子不孝,连累母亲了!
王母大笑道:人哪有不死的?我头发都白了,正愁没地方死哩!现在能忠君而死,正是死得其所!
王经破啼为笑说:母亲言之有理!我一门忠烈,虽死何恨!哈哈哈哈!
在场人的人无不动容。
只有司马昭、钟会冷漠无情。司马昭把手一挥,命令卫兵:拉出去,斩了!

49  宫殿上。司马昭率众官拜曹奂为天子: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
曹奂紧张地看着阶下的大臣,有点不知所措。
司马昭站起来,走到丹陛上,示意曹奂宣召。
曹奂咳嗽了一声,给自己壮壮胆,然后拿起龙案的黄绫,读道:司马昭辅君立国有功,封丞相,晋位为晋公,赐钱十万,绢万匹。封陈泰……。

50  司马府。司马昭大宴群臣。
朝中名臣如贾充、裴楷、裴秀、钟会、阮籍、王沈、王业、山涛、邵悌、何曾、王戎等都在座。大家都是正襟危坐,唯有带着孝的阮籍,箕踞在席上,大杯喝酒,大口吃肉,还坦露着胸,与众人格格不入。
何曾看不顺眼,站起来走到阮籍跟前,板着脸训斥道:你身带母孝,居丧期间,竟然纵酒茹腥,实在是伤风败俗!如今司马公执政,以礼治国,天下归心,你如此放荡,怎么还有脸坐在大臣当中!
阮籍翻起白眼朝他扫了一下,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,继续喝酒吃肉,而且还故意喝得滋滋响,吃得津津有味。
何曾无奈,只得把脸转向司马昭,说道:主公现在以孝治天下,这个阮籍,却在母丧期间喝酒吃肉,道德沦丧,应该把他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夷蛮之地,不能让他在中原逍遥自在,败坏风教!
司马昭笑着说:何大人言过其词了。你看阮嗣宗这个样子,哀于母丧,毁顿羸弱,你怎么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呢?何况礼记上说,守孝的人,如果有病,是可以喝酒吃肉补养身体的。阮嗣宗他并没做错什么,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地,干什么呀?今天是我高兴的日子,你就不能为我忍着点吗!
何曾说:他在居丧期间,还放纵他的侄子阮咸,跟婢女勾搭成奸,尤其令人不齿……。
司马昭说:阮咸归阮咸,这个帐怎么能算在阮嗣宗的头上呢?
何曾说:他们是同宗叔侄,上行下效。主公,这可是有关名教的大事啊!
司马昭说:好了!你是不是存心要搅今天的局啊?
何曾见司马昭的脸色变青,立即坐回自己的席位上,默不作声了。

51  宴会结束后,司马昭和钟会、何曾在书房议事。
钟会笑着对何曾说:何大人,没想到你演戏的水平这么高啊!呵呵!
何曾说:主公更是演得好,训我的时候声色俱厉,我真的如芒刺在背哩!
司马昭说:那还得归功于钟会!你这个计策,设计的高明啊!多少可以让阮籍知道我对他的一番苦心了!
钟会连忙说:主公过奖!这一来,阮籍知道主公这么爱护他,一定会对主公死心塌地的!
司马昭摇了摇头,心事重重的说:你们还是不了解阮籍啊!他可不是这么浅薄的人!
钟会说:他真的那么深不可测?
司马昭说:有句俗话说:大隐隐于朝,中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。阮籍是隐在朝中的大隐士啊!我征辟他做官以来,他竟然如同徐庶进曹营——一言不发!你们什么时候见他给我出过主意、献过计策?
钟会若有所思地说:主公这么一说,倒真是的。我看,不如我再到他家中探一探,摸一下虚实。
司马昭说:我留你下来,也就为这个事情。但是你贸然前去,他肯定会有所防备。我的世子司马炎年岁也不小了,正想给他娶个媳妇。阮籍有个女儿,和炎儿正好年貌相当,我准备请你做媒,到阮籍府上替我求亲。
何曾说:婚姻大事,可不能儿戏!弄不好,倒成了乔阁老招刘备——弄假成真了。
司马昭说:我说的就是真的!阮籍是当今大名士,以他的女儿,配我的儿子,不是珠联璧合吗?另外,他和我成了亲家,就再也不怕他不跟我合作了!
钟会和何曾同声说道:妙计!主公英明!
三人一起开怀大笑。

52  竹林里。山涛、向秀、刘伶围着石桌在喝酒。嵇康和阮籍在一旁听阮咸弹奏他的新乐器。

53  吕巽府书房内,摆着一桌酒席,桌上有两付杯筷。吕巽正在房内焦急地踱步。
关着的门被轻轻推开,他的心腹管家走了进来,没有说话,却用手向后指了指。吕巽立即紧张而又兴奋起来,亲自走到门口等候。
徐氏从门外款款走了进来,向吕巽万福,问道:伯伯有什么吩咐?
吕巽朝管家使了个眼色。管家会意,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,并把门从外面扣上了。
吕巽说:有件大事,应该跟吕安商量的,但是他现在不在家,事情又比较急,所以只好请婶子过来商量一下。
徐氏说:什么事情,伯伯作主就是了,跟我一个妇道人家,有什么商量嘛!
吕巽说:这个事情,一定要请婶子定拿个主意才行哦!来,我们先坐下来,边喝边商量!
徐氏说:我不会喝酒的!
吕巽说:不要紧的,少喝一点就是了。总不能就这样站着说话吧?
徐氏慢慢地在凳子上坐下来。
吕巽立即高兴地在徐氏面前的酒杯里斟上酒。

54  竹林。
一曲终了,阮咸询问道:这是我新作的曲子《三峡流泉》,怎么样?你们二位都是当今音乐泰斗,听了这么美妙的音乐,难道没有话说吗?
嵇康从阮咸手里拿过琴,仔细地打量,一会敲打着琴背,一会拨弄着琴弦。
阮咸继续说道:这是我参照琴、瑟、筑、箜篌、弦改制而成的,四弦,十二品。声音是不是很好听?
嵇康赞道:不错!音如飘云,形如满月,不是凡品。
阮籍说:那天我看见你拿了这个东西,还以为你在哪里拣了块大饼哩!没想到这块饼也能弹得响!
阮咸说:这是我为兰兰做的新乐嘛!
嵇康说:哦,这里还有风月故事?
阮籍说:没有女人,他哪里会有那份灵性!
刘伶回过头来插嘴说:哎呀呀,你们没看见,那份肉麻呀!我现在想起来,身上还直起鸡皮疙瘩哩!他们就在官道上,这样,这样……
阮咸一听,笑着起身要捶他。刘伶赶紧闪身。
正在起哄的时候,王戎来了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伸手就去倒酒。
阮籍抬头朝他翻着白眼说:俗物怎么到现在才来?真让人败兴!
王戎笑着说:你们的兴致,怎么这么容易就败了?
嵇康过来,给王戎倒了一杯酒,然后把手往下一按,说道:今天是我请大家来的,请听我说句话!我们兄弟七人,当初因为性情相投,在竹林里相聚,因为年齿各异,所以聚有早晚。我和巨源兄、嗣宗兄坐而论道,至今已有二十年。后来伯伦、子期、仲容、浚冲陆续到来,小小竹林,一时间高朋满座。承世人高看,送我们一个雅号,叫做“竹林七贤”。说来惭愧,嵇康有何德何能,敢枉称一个“贤”字?这个今天不去说它!俗话说,天下无不散之筵席。我们这桌喝了二十年的酒席,如今,到了该散的时候了!
众人听了这话,都吃一惊。向秀、刘伶立刻就要跳起来,被嵇康按住。
嵇康徐徐说道: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我们当初相聚者,是因为我们都有同好,就是生性放达,好酒爱文,我和二阮,还有共同点,就是在一起弹琴长啸,纵迹山林。可是现在,有的人热衷升官,有的人热衷发财,与我初衷,已经背道而驰了。有的人,不仅自己要升官,还要硬拉着别人,和他一起升官!道不同不相为谋!大家既然性情不合,追求各异,何必还要强为欢笑,强人所难呢?所以今天请大家来,就是最后再喝一杯散伙酒,大家好聚好散,各保平安!
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,就是不肯端杯。
一直端坐着的山涛,从容地端起自己的酒杯,平静地对嵇康说:叔夜所言极是!陇右有二水,泾水清而渭水浊,虽然合流入河,然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我与诸位,缘来时相聚,缘尽时相离,聚散离合,也是人之常情。在你们看来,如今我是进了染缸,比渭水还浊。所以,叔夜提出大家散伙,虽然从感情上来说我不赞同,但是冷静地想一想,这个提议是对的。所以,这杯酒,我先喝!
王戎也跟着端起了酒杯,说道:我是最晚进入这个竹林的。在我来之前,各位的盛名就如雷贯耳,都是我仰慕已久的人。能结识各位,我三生有幸。在这个竹林里,我学到了很多东西,所受裨益,终身难忘!然而此一时,彼一时,如今时过境迁,各人的境况,变化太大。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!既然同床异梦,不如分道扬镳!
嵇康说:好!痛快!既然大家这么爽快,我也干脆!巨源兄,我知道,你推荐我做官,是为我好。从兄弟感情上来说,我嵇康感谢你!但是我思之再三,你推荐的官,我不能做!司马昭弑君逼宫,意欲篡夺曹魏天下,人所共知。我是曹魏之臣,岂能低眉折腰,去侍奉国贼?如今,我唯有安贫乐贱,才能独善其身。巨源兄,十分抱歉,虽然我们过去有过二十年的交情,情同手足,义如金兰,但是如今大相径庭,志趣迥异,所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,与你绝交,割袍断义!这,是我给你的绝交书!
说完,嵇康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绢,放在桌上。大家不约而同地一齐把脑袋聚过来。
山涛缓缓地拿起绝交书,没有看,一把塞进袖子里,端起面前的酒,一饮而尽。他放下酒杯,缓缓说道:古之君子,绝交不出丑言。叔夜,君子也,定然不会在绝交书中骂我!如此奇文,我要回去以后慢慢地欣赏!就此与诸位别过,大家保重!
山涛说完,从容地站起来,与大家拱手相别。
大家一时倒也不知道说什么,都默默地看着他。山涛如同往常一样,迈着不紧不慢地步伐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竹林。
王戎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,对大家说:各位兄长,看这情形,我王戎也是多余之人了!识事务者为俊杰!王戎在此,也与各位兄长别过!如他日有需要王戎效力的地方,请不要客气,我会随时奉教!各位仁兄,多多保重!
阮籍猛地饮尽杯中酒,然后仰天长啸。
王戎应和他的长啸。但是王戎的啸声短促而声喑,只得匆匆收声。在阮籍的长啸声中,王戎与其余的人挥手告别。
王戎跨过溪水,来到嵇康门前解马缰绳的时候,阮籍的长啸声仍然高亢地从竹林中飘出来,穿云裂石。

55  吕巽书房。徐氏不胜酒力,已经迷迷糊糊了。吕巽走过来,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一下,见她没有知觉,便要来抱。徐氏喃喃地说:柳叶,扶我去睡吧!
吕巽一听大喜,赶紧把她扶了起来,走进书房里间,把她放在床上,便伸手剥她的衣裳。
徐氏睁开眼睛看了看,说:相公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
吕巽撇着吕安的声音说:我刚回来的。快睡吧!
吕巽迫不及待地扑上床去。

56  竹林里。嵇康略显醉态地给大家倒酒。到了刘伶跟前,嵇康说:你,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!我听说你在吕巽家里,一夜喝光了他一大缸酒,还嫌不足。我,今天特意给你单独准备下十坛好酒。这是我跟向秀打铁攒钱买的,虽然不够你解馋,可是这酒干净!干净,你明白吗?
喝得差不多的向秀不满地说:大哥,你不是说过,今天我们不打铁了吗?我今天高兴,我还要喝,我不打铁了!
刘伶端过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说:喝!不打铁了!
阮籍说:伯伦,你号称酒神,敢不敢来跟我猜枚呀?
刘伶说:你知道我号称酒神,还怕我不敢跟你猜枚吗?我刘伶喝酒怕过谁!
阮籍说:我今天就是要见识一下,看你究竟是爱夸海口,还是真有酒量!
刘伶说:好啊!今天咱们要一醉方休!
阮籍说:对,咱们不醉不归!
在一边弹琴的阮咸插了一句:醉了,你们更归不了!

57  吕府,吕安背着行囊,风尘仆仆地回到家。柳叶见他回来,殷勤地接着他的行李,给他倒茶。
吕安问:太太呢?
柳叶小心地说:大老爷叫去了!
吕安不再说话,坐下来喝茶。
徐氏从外面走了进来,见到吕安,惊得花容失色,旋即掩面而泣,连招呼也不打,竟自走进房中。
吕安连忙追进来,奇怪地问:你怎么了?
徐氏变本加厉,放声大哭起来,一边哭,一边操起床上的枕头,朝吕安砸过来,大声骂道:你这个没良心的,把我们孤儿寡母丢在家里,让人家来欺负我们!
吕安赔着小心问:谁欺负你了?我不在家,你有事去找大哥呀!他会给你作主的!
徐氏哭得更厉害了,骂道:还提你那大哥!就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,他、他、他是个……畜牲!
吕安着急地问:他怎么了?你快说呀!
徐氏说:他把我灌醉,就、就……。
吕安震怒了!他冲出屋子,去找吕巽,正好在花园里遇到他。吕巽见他愤怒的样子,知道不妙,赶紧要溜,可是来不及了,被吕安一把抓住了衣领。
吕安痛骂道:你这个衣冠禽兽!
吕安狠狠地暴打着吕巽。管家过来劝架,也被吕安按住了痛揍。吕巽却趁机溜走了。
吕安指着吕巽的背影,高声说道:我要到官府去告你!我要让你再也做不了人!你这个畜牲!

58  竹林里,嵇康等人都醉在地上。阮籍已经脱成了赤膊,阮咸的头枕在他的腿上。刘伶脱得光光的,只剩一块布遮着私处。嵇康怀中还抱着琴。向秀张着大嘴打呼噜。有几头猪跑过来,拱翻了狼籍的杯盘,在寻找食物。有一头猪舔着向秀地上吐的秽物,渐渐地舔到刘伶的身上,刘伶浑然不知。

59  吕巽用白布吊着受伤的左臂,骑上一匹快马,飞快地朝城外奔去。

60  嵇宅。里面静悄悄地,好像没人一样,等快马载着吕巽来到门口的时候,里面也没个人出来迎接。吕巽下了马,把马拴在篱笆墙上,掸掸尘土,径自朝里走。进入前厅,他伸头朝东屋看了看,果然见嵇康躺在里面的榻上。他上前把嵇康摇醒。
嵇康睁眼一看,原来是吕巽站在面前,吃了一惊,忙起身问道:原来是长悌兄!好久不见你来了。你怎么如此狼狈?
吕巽说:不瞒你说,我闯了大祸了!
嵇康整了整衣服,下榻来找酒,一边跟他说话:哦!你怎么了?
吕巽说:说来惭愧!我、我、我酒后无德,犯下乱伦大罪了!
嵇康一惊,手中的酒杯差点都掉到地上。他怔怔地望着吕巽,半天才想起来问道:跟谁?
吕巽说:徐氏。
嵇康说:吕安家的?
吕巽低头不语。
嵇康仰天长叹一声:天!你、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?
吕巽说:她勾引我!吕安经常不在家,她可能耐不住寂寞。也怪我酒后乱性,没把握住自己……。嵇兄,吕安最听你的话了,你可得帮帮我,不然,我只有死路一条了!
嵇康叹惜道:你呀!活该!
吕巽说:他要到官府去告发我。这、这,以后我还怎么做人呀?你去跟他说说,让他不要告我了!我知道他最听你的话。我求你了,嵇兄!你好好劝劝他!请你看在我们相处多年的份上,帮我一把!
嵇康说:我帮了你,我怎么向吕安交待呢?
吕巽见嵇康态度缓和下来,立刻放松了,坐到榻上喝酒。他说:其实你帮了我,也就是帮了吕安!你想想,这种事情,传出去对大家都没好处。家丑不可外扬,这是起码的道理嘛!可是吕安现在气头上,我说服不了他!只有你的话,他才能听得进去呀!
嵇康沉吟了一会,说道:嗯,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宣扬的好!你如今在司马昭跟前,也是个红人了,熬到这个位子上不容易。真的告发下来,你毁了,一家人也毁了,吕安也毁了,大家都没好处!我和你们兄弟俩,相知相识十多年,也不忍心看着你们阋于墙前,兄弟反目。我可以给你们当这个和事佬!不过,你要在我面前立下重誓,以后不得反咬吕安!
吕巽立即跳下榻来,发誓道:我吕巽有过在前,如蒙吕安宽宥,定当痛改前非。事后决不反诬构陷吕安。如违此誓,天神共怒,让我吕巽立遭雷劈,弃尸荒野!
嵇康把酒杯端给他,说:长悌言重了!既然长悌有这样悔过自新的决心,我就帮你在吕安面前说句话,让他给你一次机会!
吕巽感激地说:谢谢嵇兄,我吕巽一家四十三口,感谢嵇兄大恩大德,没齿不忘!
嵇康说:自己兄弟,不必多说了。你把这杯酒喝了,我现在就跟你去洛阳!

61 一车华丽的马车从街上驶过。

62  刘伶宅。
刘妻指挥着仆人把家中的酒具统统收拾起来。刘伶醉意朦胧地从外面进来,奇怪地问:夫人,你这是干什么?你把我的酒具都收起来,往后我还怎么喝酒啊?
刘妻说:你还要喝啊!你看你,天天醉死梦生,昏天黑地,就是铁打的身体,也受不了啊!你也是个名士,应该懂得养生之道,要少喝酒,少吃肉!刘伶,你给我记住,往后,不许你再喝一滴酒!家里也不会再有一滴酒了!
刘伶眼珠一转,说:那行啊!我谨遵阃命就是了!不过,戒酒是个大事,不能这么随便说说就算了,得办个仪式,郑重其事才好!
刘妻高兴地说:行啊!我还怕你不同意哩!到底是大名士啊!就是比我们妇道人家想的周到!你说,仪式怎么办?
刘伶说:我要祭祝鬼神,在鬼神面前立誓,才能断戒。不过,祭鬼神你得卖些酒肉来!
刘妻说:行,该卖就得卖!我这就吩咐人去办!不过祭祀得选个好日子。
刘伶掐着手指头说:子丑寅卯,辰巳戊未,哎呀,今天就是好日子!夫人,你抓紧让人去卖东西!
刘妻答应一声,赶紧去了。
刘伶转过脸去,作了个鬼脸,偷偷一乐。

63 华丽的马车停在阮宅门前。钟会从车上下来,昂然走进阮宅。一个管家过来,殷勤地把他领到客厅。
钟会问管家道:你家老爷呢?
管家回禀道:回大人话,我家老爷喝醉了,还没起来!
钟会说:喝醉了?什么时候醉的,到现在还没醉?
管家说:回大人话,我家老爷七天前就醉了,一直没醒!
钟会怒道:胡说!什么人能醉那么长时间不醒?带我去看看!方便吗?
管家说:老爷醉了这么多天不醒,夫人嫌他酒臭味太重,把他抬在西花厅里歇着哩!大人要看,这边请!
钟会随管家来到西花厅,一进门,果然闻到一股酒臭味,不自禁地就把鼻子捂上了。他硬着头皮走进去,只见阮籍卧倒在榻上,盖着一条薄绵被。榻上榻下,到处是喝空了的酒瓶子。钟会上前推了推他,轻轻说道:阮公!阮公!司马公想和你结为儿女亲家,特地让我来保媒作伐,你意下如何啊?
阮籍嘟囔嘟囔地说:酒!酒!……
钟会说:阮公,你醒醒!
阮籍竟“呼呼”地打起了呼噜。
钟会无奈地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
64 刘宅。神像前的供案上堆满了酒肉。两个丫头在旁边准备香烛。
刘伶换了一身整齐的服饰,一脸严肃地和夫人走到供案前。刘伶从一个丫头手中接过香烛,在另一个丫头捧过来的火烛上点着了,撩起衣服跪下,口中念念有词地祝道:天生刘伶,以酒得名,一饮一斛,五斗过瘾。妇人之言,慎不可听!
说完,刘伶端起酒坛子就喝,一会儿就把满桌供的酒肉一扫而光,卧倒在供桌下,呼呼大睡起来。

65  吕宅。吕安正在后门边和卖柴的樵夫说话。
吕安说:你下次来,给我多送些松球来。天说冷就冷下来了,得预备着烤火。
樵夫说:你得跟行里的张二打个招呼,不然我直接送过来,他又要找我麻烦。
吕安说:这个你放心,我肯定不会叫你为难的。而且一担松球,比外头卖的多给你五铢,够你交给牙行抽头的!
樵夫说:好说。我敢保,我送给你的松球,绝对没有一个湿的、夹着泥的……。
正说之间,外面闯进四个衙差,冲着吕安问:你是吕安吗?
吕安说:是我!
衙差不由分说地掏出绳子,把吕安捆上。跟在衙役后面过来的徐氏和柳叶一见,顿时吓得大叫起来。
吕安刚要问,衙役甲按住了他的脑袋,说:老实点!这都捆上了,还要逞凶啊!
吕安还是忍不住问道:我犯什么法了?
樵夫在一旁说:他是个好人呀!你们是不是弄错了?
衙役甲瞪了樵夫一眼,说:弄错了?这吃官司的事情,也能弄错吗?
衙役乙说:他糟蹋丫头,他哥哥教训他,他还把他哥哥的胳臂打折了,这种人,你说他是好人?
徐氏一听,脸立刻飞红,接着又转白,晕倒在柳叶身上。
衙役丙扬着手里的绳子,向樵夫挥着,说:你是他什么人啊?打人是不是你也有份?
樵夫赶紧闭上嘴不说话了。
吕安一听,立即大声说:你们弄错了……
衙役甲没等他说完,指着他鼻子问:你是吕安吗?
吕安点点头。
衙役甲又问:你有没有打过你哥哥?
吕安又点点头。
衙役照他胸口打了一拳,喝道:那你还说错了?
吕安忍着痛说:你们把事情……弄错了!
衙役们推着他朝外走。衙役乙边走边说:有什么话,到衙门里说吧!老爷还在堂上,等着我们回去交签哩!
徐氏这时才缓过神来,在后面哭着说:你们真的弄错了!他是冤枉的!
衙役丁说:我们就没听过犯人说自己不是冤枉的!你呀,赶紧包几件衣服,明天送到号子里来吧!
吕安不再说话。他的脸愤怒得已经变了形。在他身后,传来徐氏号啕大哭的声音,他也没有回头。

66  司马府门前。钟会从门里匆匆而出,有人从后面叫住他:钟侯请留步。
钟会回过来头,见是吕巽,笑道:原来是你!有什么事?
吕巽把他拉到一边说:有件事情,要请你斡旋。
钟会说:什么事啊?这么鬼鬼祟祟的!
吕巽更把声音压得听不见,套在钟会耳朵上。
钟会听了,神色一变,说:你怎么弄出这种事来?这是乱伦呀!他不告你,你反倒把他告下了?
吕巽面露得意地说:我请了一尊菩萨,把他压下去了!
钟会问:谁呀?
吕巽说:嵇康啊!吕安最听他的话了,所以事情一出来,我就去找他,请他帮我堵吕安的嘴。这两个蠢货,果然上了我的当!
钟会愣了一会,说:你不简单啊!竟然能搬动那个铁匠!行!我帮你想办法,让吕安出不了监狱。不过,你能不能把那个铁匠也拽上啊!
吕巽吓了一跳,说:怎么?你想要他……?
钟会点点头,指着地下,恶狠狠地说:对!我要他……!
吕巽仰脸朝天上望了望,忽然笑了:嘿嘿!你有没有读过嵇康的《管蔡论》?
钟会说:好像没有。
吕巽说:干嘛好像啊!读过就读过,没读就是没读嘛!
钟会说:那就没有!
吕巽笑着说:你应该读读!
钟会说:是说管叔蔡叔那段公案吧?有什么新论吗?
吕巽说:有啊!大大的有啊!只要你读过,你就会看出来,他是把淮南三叛的王凌、毋丘俭、诸葛诞,比作了周初的管叔、蔡叔、霍叔;把司马公,比作了周公。
钟会说:周公是古往今来的大贤,把司马公比作周公,这没错啊!
吕巽说:可是,你知道他是怎么评说周公的吗?他说,周武王驾崩以后,周公执政,管叔、蔡叔在外,听到流言,说周公对成王不利,于是起兵讨伐周公;周公认为管蔡起兵是造反,所以大加镇压。嵇康认为,这不过是一场误会,然而自古以来,人们都说管蔡有罪,而周公大义,其实是周公处事不明,才激起兵变的;管叔、蔡叔是文王、武王信任的人,周公戮杀管蔡,是陷文武二圣于不明,所以,周公其罪当诛。
钟会惊道:啊!荒唐!他竟敢如此荒谬,讥讽周公,真是大逆不道!
忽然,钟会莞然一笑,会意地说:哦——!嘿嘿嘿嘿!长悌兄,你可真是杀人不见血呀!哈哈哈哈!
吕巽也跟着大笑起来,把司马府门楼里的土燕子,都惊得飞了出来。燕子屎滴在他们的冠上,也浑然不觉。
钟会收了声音说:司马公令我再到阮籍府里求亲,我得赶紧走了!
吕巽说:我听说阮籍醉了几十天都没醒啊!
钟会说:是啊!快两个月了,天天醉着不醒,我根本没办法跟他说话!看来他是不想答应司马公,又不敢回绝,只好装醉拖着了!天快黑了,我走啦!

67  阮府。阮籍和嵇康正在书房喝酒说话。
嵇康忿忿地说:没想到吕巽是这么个东西!他犯下乱伦之罪,却恶人先告状!当时在我面前,他信誓旦旦地发过誓呀!
阮籍说:你怎么会相信他,这种蝇缘小人!
嵇康说:唉!你说我还怎么见吕安?真是没脸见他了!嗯,我要把吕巽的丑恶嘴脸暴露出来,让大家看清楚这个无耻小人!
阮籍笑了,说:你又要写绝交书了?
嵇康说:是啊!我们这些人,除了用手里的笔,还能用什么呢?但是文章千古事。小人伎俩虽然得逞于一时,却不如我一枝秃笔,可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!
阮籍说:说得好!来,干一大杯!
这时,一个家人匆匆来报:老爷,钟侯爷又来了!
阮籍一听,赶紧放下酒杯,对嵇康说:少陪了,我还得去装一会醉!呵呵!
阮籍匆匆离去。嵇康站起来相送。

68  阮宅西花厅。钟会轻松地走进来,一边走,一边带着笑问管家:你们老爷还没醒啊?
管家说:是啊!还在榻上躺着哩!
钟会说:他这些天能不起来吃饭、更衣?
管家说:饭也没怎么吃,好像天天光喝酒,连茅房都不去。屋里呀臭死了!
钟会朝屋里张望了一下,见阮籍还躺在榻上,屋里果然臭气熏天。他也不想进去了,就在外间对管家说:看来我这杯谢媒酒是指望不上了!等哪天你家老爷酒醒了,你告诉他,钟会来拜望过!
说完,钟会转身走了。
等钟会走远,阮籍爬起来,又回到书房。
嵇康说:钟会走了?
阮籍说:走了!这些俗物,真能败人兴致!你看我写的那篇短文《弥猴赋》了吗?这家伙,简直就是个戴着帽子的弥猴,让人生厌!
嵇康说:看他那付小人得志的样子,我恨不能一锤子,把他脑袋砸扁了!
阮籍说:不行啊老弟!他现在气焰正炽,风头正劲,咱们不能硬顶,只能软磨,不然,要吃大亏的呀!吕安不就是面镜子吗?
嵇康说:哼!我才不管他风头硬不硬哩!他敢再到我竹林去寻衅,保管有他好看的!
阮籍看了一眼桌上,说:《与吕长悌绝交书》!这么一会,你就把这篇文章做完哪!“临书恨恨!”看来,你对他是恨之入骨了!
嵇康说:我也恨我自己,怎么瞎了眼,把这种人当朋友,害得吕安蒙冤受屈!我要去为吕安作证,不能让他们混淆黑白,颠倒是非!

69  衙门前,嵇康前来告状。
衙役甲见他气宇轩昂,不敢喝叱,接过他的状纸,领他进入大堂。
郡守从后面出来,见告状者是嵇康,先过来与嵇康见了礼:原来是嵇先生,别来无恙!
嵇康拱手还礼,说:有劳问候!请公祖大人升堂。
郡守转到文案后面坐下,对衙役乙说:给嵇先生看座!
衙役乙从后面搬了个凳子出来,放在文案左侧,请嵇康坐下。
郡守问:嵇先生状告何人?
衙役甲忙把状纸呈上。
郡守看了状纸,抬头问嵇康道:如你所说,是吕巽大人失礼在前,吕安才动手打了他?
嵇康说:正是。吕巽非礼弟妇,犯下乱伦之罪,为了掩过,让我劝阻吕安,不要出首。是我一时糊涂,看在与他兄弟二人多年交情的份上,不忍见他们祸起萧墙,才说服吕安,没有告他。不料吕巽人面兽心,竟然恶人先告状,反告吕安忏逆,以致公祖大人错将吕安收监。我今天来,就是要说明真相,为吕安洗清罪名。请公祖大人明辨是非,还吕安一个公正。
郡守说:我听说嵇先生和吕氏兄弟过从甚密,交情非同一般,他们之间发生的事,你可能是最清楚不过的了。但是,我坐在这个堂上,仅听你们一面之辞,不敢妄加判断,还请嵇先生见谅!
嵇康说:嵇某明白。请公祖大人尽快查明真相,还吕安一个清白!
郡守站起来说:嵇先生既为重要人证,学生就要得罪了,请先生暂住本衙,以备垂询。等公案结束以后,学生一定为先生压惊赔罪!
嵇康从容地站起来,说:这是我义不容辞之事!
说着跟在衙役身后,进入内庭。

70  司马府正厅。司马集团的骨干成员正在讨论对嵇康的处置。司马昭坐在主位,亲自主持了会议。
何曾说:嵇康藐视朝廷,攻击朝政,散布流言,其影响不可轻视,应当严加惩戒,以儆效尤。
裴秀说:何大人言过其词了,嵇康不过是个迂阔书生,警告他一下,让他收敛一点,也就可以了。
山涛站起来说:嵇叔夜之为人,岩岩如孤松独立,爽朗清举,堪为名士风范,我以为要慎重对待,不然会令士子寒心,舆论哗然。
钟会也跟着站了起来,走到司马昭席前,慷慨陈词:现在,皇道开明,政通人和,四海归心,朝廷无奸佞之臣,边境无诡奸之民,街巷无异口之议。而嵇康却上不臣天子,下不事王侯,轻漫无礼,桀骜不驯,不为朝廷所用,无益于今,有败于俗。从前姜太公诛华士,孔子戮少正卯,都是因为这些人恃才自傲,谣言惑众。今天,只有杀了嵇康,才能清洁正道!请主公明察!
吕巽跟着站起来说:不知主公听说没有,嵇康收监以后,国子监的士子三千多人,都到衙门前请愿,要求郡守放人!这样的人,留着他胡说八道,祸患无穷啊!
司马昭抬起头来:嗯?

71  衙门前,上千学子群情汹汹地围着大门,乱哄哄地喊道:
放了嵇先生!
我们要见郡守大人!
把我关进去!
我们要见嵇先生!

72  司马府正厅。
司马昭拿起朱笔,在公文上画上勾,然后如释重负地放下朱笔。
钟会、吕巽等人面露喜色。
山涛满脸愁容。
王戎面露遗憾。

73 洛阳城。
太学生们成群结队聚集在皇宫外,他们坐在皇宫前的广场上。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太学生涌过来。禁卫军全副武装,列队排在皇宫大门口,拦住太学生。不一会,门前的太学生人数就超过了三千人。禁卫军的队伍也源源不断地增加。
双方对峙着。

74  监牢里。刘伶、阮咸和兰兰带着好酒好菜来看望嵇康。
嵇康像往常一样谈笑风生。他看见躲在阮咸身后的兰兰,笑着说:阿咸,你终于肯把你的宝贝展示出来哪!
阮咸把兰兰推到前面,说:给嵇先生行礼啊!你不是非要见见这位大英雄的吗?
嵇康连忙摆手说:不会吧?我这样子像英雄吗?
兰兰满怀敬意地说:在我们鲜卑族里,像你这样的人,就是大英雄!
刘伶说:在我们汉族里,这样的人也是大英雄!
阮咸说:你比大英雄更有气节!
嵇康笑着掀开兰兰手里的篮子,说:还是让我看看,你们给我送些什么好东西吧!这是我人生当中最后一顿饭了,你们不会不给我酒喝吧?
刘伶说:这是你在牢里吃的最后一顿饭,可不是你人生当中的最后一顿!太学生们正在请愿,要求拜你做他们的老师哩!他们马上就会放了你的!
嵇康笑了:刘伶啊,你以为司马昭跟你一样?呵呵!算了,不说这些,快点大快朵颐要紧!来来来,把好吃的陈列出来吧!
兰兰从食盒中取出饭菜。阮咸打开酒坛盖子,倒了四杯酒。每人接杯在手,往一起碰杯,同声说道:干!

75  皇宫门前。太学生和禁卫军们还在对峙。
一个宫人从宫门里出来,看见这个阵势,腿竟然有些发抖。他颤巍巍地从禁卫军行列中挤出来,走到太学生跟前,扬了一下拂尘,尖着嗓子说:你们的请愿书,已经上达天庭。天子御览之后,有口谕:不许!钦此!
本来十分安静的太学生们,立刻人声鼎沸,议论纷纷:
这不是天子的旨意!
这是大将军矫诏!
我们要面奏天子!
我们要求拜嵇中散为师!
释放嵇先生!
禁卫军用枪杆击地,并且开始整队前进,渐渐逼近坐在前排的太学生。
太学生们撤退,全部向东退去。

76  东市。晴空万里,和风煦煦。
刑场上,早已人山人海,太学生们蜂拥而至,更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,只留下一条通往牢狱的通道。
不一会,人群开始涌动。通道里,四个衙役押着一辆囚车徐徐驶来。略显憔悴的嵇康站在囚车里,平静地看着身边的人群。他的哥哥嵇喜、儿子嵇绍,以及刘伶、阮咸、兰兰等人,跟在车后,缓缓走来。
车到刑场。衙役打开囚车,嵇康从里面出来。他看了一眼监斩的郡守,郡守连忙以袖掩面。嵇康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群,发现山涛、阮籍、向秀都在,脸上露出了欣喜的微笑。
嵇康整整衣冠,向山涛点头示意。山涛等人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,走到刑场中央。嵇康对山涛说:巨源兄,我虽然已经与你绝交,但是非常钦佩你的为人。我的儿子嵇绍还小,我死以后,请你帮我照看他,可以吗?
山涛一听,泪水涌了出来,哽咽地拉着嵇康的手说:你这样信任我,我决不会负你!
山涛朝后面看了看,家人立刻会意地把酒端过来。山涛接在手,倒出两碗,一碗递给嵇康,一碗自己捧着,对嵇康说:干!
嵇康一饮而尽。
阮籍也从带来的家人手里接过两杯酒,递了一杯给嵇康,两人对饮了一杯。
向秀从身上解下搭裢,从里面掏出了两瓶酒,一瓶递给嵇康,一瓶自己拿着,声音哽咽地说:大哥,干!
嵇康颇为动容地说:好兄弟,干!
人群中有人高喊:嵇先生,我们也来送你!
嵇康看看了搬动攒动的人头,分不清是谁的声音,只好拱手向天,大声说:我谢谢你们!谢谢你们啦!
嵇康仰脸望天。太阳出奇的白,光亮灼人。嵇康揉了揉被照花的眼睛,转身问嵇喜道:我的琴带来了吗?
嵇喜说:带来了!
嵇喜立即示意家人把琴拿过来。他解琴套的时候,手不停地颤抖。
嵇康说:我来吧!
嵇康亲自把琴套解下来,取出他心爱的古琴,然后盘腿坐在刑台上,把琴横置于腿上,轻轻地调了调音,然后舒畅地弹了起来。
全场的人都惊呆了,鸦雀无声。

77 刑场上,音乐声在高亢处戛然而止。嵇康放下琴,缓缓站起来,拱手对大家说:这曲《广陵散》送给大家,谢谢大家来送我!《广陵散》从此成为千古绝唱矣!
郡守的声音传过来:时辰到!
嵇康引颈受戮。
只见寒光一闪,一腔殷红的鲜红从下面喷射而出,像花一样绽放在整个银幕。
(剧终)

 

 


九皋堂
2005年3月8日夜第一稿

 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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