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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皋堂

诗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外。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风从盐滩上吹过(7)  

2010-06-26 19:04:24|  分类: (长)风从盐滩上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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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当了陆家私塾先生头一天,就有机会跟朱佩芳在一起说话了,这让姜荣非常兴奋。他以为,打那以后,朱佩芳笃定会常来看她家大成子。

他记得,当年他在朱家读书那阵子,朱佩芳就常会找各种借口,跑到他们读书的厢房里头来。一阵说是来找小花猫的,一阵说她挨马蜂子蜇着了,跑过来叫他大大帮她把马蜂尾巴拔出去,一阵又说她的墨块找不到了,跑来把他大大桌上的徽墨拿了就走。反正每回闯进来,她都有理由。姜荣跟他那些同窗,也盼望这个小师妹常来打扰他们。要是她隔了好几天还不来,他们就要想法子去打听,她是生病了,还是生气了,还是走亲戚去了。万一打听出来是他们当中哪个惹她生气了,那这家伙就要吃大亏了,挨逼着去赔礼道歉不算,还得拿钱出来请大家打牙祭。不然,那一张张刻薄的嘴,怎法才能堵得上?

那阵子,请客最多的就是姜荣了。那时候的朱佩芳,眼里头只有姜荣一个人。姜荣只要有一句话说的跟她不对劲,她就会生气。她一生气,脸就掼下来了,脸上能拧出水来。至于旁人,说上天,她也不睬,想惹她生气,连门都没得。姜荣虽说老破财,不过心里头却很得意,毕竟能让这样如花似玉的师妹高看一眼,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得到的。后来,他们没能成为一家人,两个人的来往就少了。从姜荣这头来说,他是想跟人家来往的,只是苦于没有正当的理由。这番上陆家当先生了,姜荣感觉机会总算来了。

每天从家里头出来,快走到陆家祠堂的时候,姜荣就会在心里头问自己:“今天她得不得来呢?”有时候,他会忍不住掏个铜钱出来,在手背上卜一卦:“正面就来,反面就不来。”可是他卜了好多回,不管是正面,还是反面,朱佩芳都没再到祠堂来过。朱佩芳家离祠堂其实很近,就在祠堂前头那条巷口子里头。有几回,姜荣等学生们下了学以后,很想跟在大成子后头,上他家去。大成子是他学生,他这样做也不算过分。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,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:“发乎情,止乎礼。”

不久,一场西北风吹过来,天上开始飘雪花子了。姜荣发现,大成子穿的棉袄很枵,估计挨西北风一拉就透得了。跟在大成子后头来玩的二成子、三成子,穿的更破旧,连棉袄里头的花絮都露出来了。大冬天里头,三张小脸蛋,整天都冻得通红通红的。他们都是陆家的骨肉,整天跟那些叔叔伯伯家孩子们一起玩耍,难道陆家人会看不见他们穿的那么破烂吗?为什么陆家其他子弟都穿得体体面面的,偏偏陆延秋这些孩子都跟叫花子似的呢?陆延秋死的早,他留下来的孩子,陆家就能不管了吗?这让姜荣实在想不通。他决心替他们出头打抱不平,让他们过上本来应该有的好日子。陆家的日子,跟那些垣商没法比,不过起码有温有饱,走在人前有体面。

跟大成子一起念书的堂兄陆长礼,比大成子大一岁,属牛的,一身蛮劲,读书不用功,还老欺负人。论起来,这些学生之间,不是兄弟就是叔侄。一到玩起来,就没人认这个帐了,大小都靠拳头说话。陆长礼拳头硬,就自封老大。那个要是不听他的,不管什么辈份,他一概拿拳头来招呼。像大成子这样的,见他这样霸道,都远远躲着他。那些辈份比他长的,当然不甘心吃他这一套,就经常藐视他,朝他挑战。一旦开战,又打不过他。每次打输了,就把长辈架子拿出来,到他大大跟前告状。陆长礼的大大,叫陆延春。每回陆长礼惹祸了,那些挨他欺负的小叔小爷们,就会牵着陆延春的耳朵,叫他到祠堂来教训儿子。跟儿子不一样,陆延春是个厚道人,在这些小长辈跟前规规矩矩。陆长礼只要挨他逮着,掴几巴掌算是轻的,重的就把拳脚都用上。姜荣见他打的厉害,就会忍不住过来劝阻。劝的次数多了,渐渐就跟陆延春熟悉了。

后来听说他是大成子的亲大伯,姜荣就问他:“按说,你们家里的事情,我一个外姓人,是不该过问的。不过我跟延秋同窗多年,情同手足,亲如兄弟。这些,你可能也晓得。如今他英年早逝,留下来这几个孤儿寡母的,日子过的很艰难,连我看着都不忍心,估计像你这样的至亲,心里头肯定也不好受。我就弄不明白,你们为什么不把祖传的手艺教给他们呢?就他家那几口人,就算从早弄到晚,也做不了多少小脆饼出来,还能把你们生意挤得了?”

陆延春大概没提防他会问到这个,脑袋瓜一下子蒙住了,两眼瞪着祠堂里的亡人牌子直发呆。过了半天,他才吭哧吭哧地说:“没有这话啊!我们都教给他小婶子了。不信,你去问道她呀!”

姜荣没想到,看似木讷的陆延春,反过来倒给他挖了个陷阱。他要真去问道朱佩芳,不就正好让他们抓住把柄了?看来,跟他们陆家人说话,还得多留神哩。“这还用去问呀,欢吃小脆饼的,哪个不知道?她家那些小脆饼,要不是比你们卖的便宜,当地街人,包管没得一个会去买的。”

陆延春急忙摆手说:“这也不能怪我们呀!我们教给她了,她弄不好,这怪哪个呢?”不管姜荣怎么问道,陆延春都咬死口说,他们真把该教的都教了:“当时都是我跟我家老嫚子一起去教的。从和面、发面、兑碱、揉饼系子,到成型,再到炉子上炕,我家老嫚子都是手把手教她的。侍候炉子炭火,都是我教的,一丁点都没敢偷懒。当年老二家学手艺那阵子,我们也是这样教他家的。哪晓得老三家的就做不好呢?”

言下之意似乎是怪朱佩芳太笨了。姜荣马上反驳说:“你说她没学会,这怎么可能呢?她那脑袋瓜子,比哪个都聪明。从前我们在她家读书时候,先生教的东西,我们还没学会,她在窗户外头听听,就能背出来了。做小脆饼这样简单的手艺,还能难倒她?”

陆延春晃着脑袋说:“那哪个懂呢?”

从他这块问不出名堂来,姜荣后来又找到他们的族长。当初他到陆家来教书,就是陆家族长八爹爹把他带到祠堂来的,他们也算有过交往了。他跟族长一聊,族长就笑呵呵地对他说:“我跟你们姜家,不是外人哦!你二伯姜文诠,还有你小姑爷李天保,当年打长毛那阵子,跟我在一个炮队里头。你爹爹姜老先生还救过我命哩!我腰上挨长毛枪子钻个对过通的大窟窿,血都快淌干得了。要不是你爹爹妙手回春,我早见阎王去了。”

跟这段类似的话,姜荣不知听过多少回了。三十多年前的咸丰末年,捻匪东窜海州,在板浦、南城、青口一带抢劫虏掠,先后两次围攻板浦城,卒未成功。那一年,为了守护城池,板浦人死伤无数。姜荣的二伯姜文诠,就是守城时候挨长毛打死的。姜荣未过门的小姑爷李天保,在守城时受了伤,成了活死人,在家躺不到半年就死了。姜荣的小姑姜蕴真,也是在闹长毛那阵子,挨土匪逼死的。姜荣的爹爹姜兰生,是板浦街有名的外科大夫。打长毛那年,经他和姜荣的大伯姜文谨父子俩救治过的伤员,前后至少有上千人,从死亡边缘救活过来的重伤号,也有百人以上。人贵在有感恩之心。在过后那些岁月里,不断有陌生人到姜家来拜谢。称颂他们救死扶伤的各类溢美之辞,更是不绝于耳。就连在那过后十几年才出生的姜荣,也经常听到人们说起那年月的事情,对这段往事一点也不陌生。

“八爹爹。”姜荣顺着陆家族里人的叫法来称呼他,“你老这样一说,我也不拿你老当外人了,呵呵!我有话就直说了啊!”

八爹爹见姜荣要跟他说话,就扬着手里头的烟袋,把学生都轰出去了:“走走走,出去玩去,兔崽子们。我要跟你们先生在这块说话。”

那些学生得到这话,一个个兴高采烈,“嗡”一下全跑出去了。八爹爹在靠近姜荣的座位上坐下来,一头装烟,一头问道:“这里就剩你跟我了,先生有什么话,尽管说吧。”

姜荣就把跟陆延春说过的话,又跟八爹爹说上一遍。他原先以为,族长肯定也会跟陆延春一样,跟他做一番狡辩。他早已想好对付陆家人狡辩的法子了。所以他把话说完过后,就胸有成竹地坐在八爹爹对面,等他发话。

将才还慈眉善目的八爹爹,听了他的话,转眼脸上就变得冷若冰霜了。他根本不跟姜荣作辩解,冷冷地说:“这种话,请先生以后不要再说了。延秋留下来这三个小鬏子,都是我们陆家的骨肉,我怎能会看着他们受罪不管呢?我们当然得管。不光要管,还会一管到底,一直到他们后代,都要管。至于怎么管,管成什么样子,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,跟外人不相干。先生,眼下你是在我们陆家教书,这没错。不过你是我们陆家请的西宾,是客人。既然是客,最好不要过问主家的事情。有句老话,叫客不欺主,对不对?”

他这番话,倒也没出姜荣所料。在跟八爹爹说这事之前,姜荣也想到过,作为一个外人,干涉人家的家事,笃定不会落好的,挨人家数落是必然的。他也横下心了,只要能把事办好,哪怕挨一顿臭骂,也豁出去了。他谦和地说:“八爹爹教训的是。本来呢……”

姜荣还想说下去,八爹爹不客气地把他打断了。他把烟荷包一捏,烟也不装了,站起身来说:“既然先生觉得我说的对,那后头就什么都不要再说了。我们两家不是外人,我也不跟你计较。要是旁人,照我这脾气,早不让他了。这些就不说了。先生,我们陆家请你来,就一件事情,帮我们教小鬏子。旁的事情,拜托你就不要费心了。”

“我跟延秋……”

“我懂。你跟延秋同学好几年,感情很深。你是个仁人君子,看见延秋这几个小鬏子可怜,动了恻隐之心,想帮他们。这些我都懂。你要看在延秋面子上,伸手接济接济他们,这我管不着。我不但不拦你,还要感谢你。他们都是我陆家人,你帮他们,就是帮我陆家,我当然要感谢。不过你要过问我们陆家的家事,那就两说了。姜先生,我还有事,恕不奉陪了。我出去把学生喊进来,你还接着教他们念书。”

姜荣还想说什么,八爹爹已经朝外走了,一头走,一头喊他孙子的大号:“陆延龄,快把那些学生都喊进来,先生要上课了。”

八爹爹走过后,学生们陆续进来,姜荣接着上课。姜荣以为,这次没谈成,八爹爹倒也没发火,下回再找机会跟他谈谈,说不定还有指望,好事多磨嘛!哪晓得八爹爹是强压住火没发出来,出了祠堂,挨冷风一吹,到家就病了。他在家将养了几天,等痰气渐渐平定了,就派人去把舅爷朱治平请来,问他: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荐的姜先生,在卞家不是挨人家撵出来的吧?”

姜荣跟他妹妹之间的瓜葛,朱治平是清楚的。听八爹爹这样问,他还以为姜荣跟他妹妹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了,脸顿时红了,小心地陪着笑脸说:“八爹爹,你老这话,是从何说起呢?”

八爹爹痰还没干净,说话时候,嗓子里头还“呼噜呼噜”地响:“他舅呀,你不要问为什么,就告诉我实话就行了。”

舅爷是客。八爹爹心里再有气,也不失主人之道,叫人给舅爷端上茶,还摆了几样茶食,有小麻饼,红糖果子,桃酥,当然也少不了陆家最拿手的小脆饼。朱治平试着把茶碗端起来,见八爹爹没什么,估计姜荣的事情不大,就大胆地说了:“你老问我,我当然实话实说了。欣然在卞状元那里做师爷,前后几年了。状元公对他一直很好,很欣赏他,把他视为心腹。除去公事以外,有些私密的事情,状元公也都交给他办的。终归是家乡人嘛,自然可靠。”

“咳咳。”八爹爹咳成这样,还离不开烟袋。他叭哒着烟袋,点着头让朱治平接着往下说。

朱治平就把姜荣跟他说的,他和变法党的关系,还有变法党出事以后,京城到处抓变法党,他不得不回家避避风头,这些话全跟八爹爹说了。

八爹爹一头听,一头不住成点头。朱治平还以为他是在赞同姜荣哩,越说越有劲。哪知道等他说完了,八爹爹把烟袋从嘴里头拿出来,淡淡地说一句:“怪不得的。看来,他就是个不安分的人哦!”

朱治平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,赶紧又添两句:“听说状元公对他很器重哩!他有好多想法,比如维新啦,开办实业啦,和朝中那些新派大臣都是一致的。”

“我晓得了,你不用说了。”八爹爹有些不耐烦了,晃着烟袋杆子说,“维新,维新,连皇上都挨软禁起来了,还维新个屁。咳咳。姜先生确有大才。不过我们陆家的庙太小了,怕容不下这尊大菩萨哦!咳咳。”

朱治平一惊:“你老这是想辞他馆了。能不能麻烦你老告诉我,他做错什么事了呢?”

“我们陆家,祖祖辈辈都是规规矩矩手艺人。做手艺,最讲究牢靠把实。他要是把他那些维新的法子,教给我们这些子弟,他们成天维新这个,维新那个,那不就把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糟蹋得了么?咳咳。”八爹爹咳过两声,又把烟袋含在嘴里了。

这可真是朱治平没想到的。他一急,就顾不得礼数了,“砰”一下站起来,大声说:“你老这样就不对了。当初请他来教书,是你们相中的,我只不过替你们当了一回说客。这阵子,你们不想用人家了,倒反过来,说是我举荐的。你们想辞人家,还要叫我去做丑人。天下哪有像你们这样差遣人的?”

八爹爹倒没生气:“他舅,你有话坐下来说嘛!”

朱治平朝他看看,大概觉得自己过于冲动了,便就驴下坡坐下来。

“他舅,我这其实是为了他好。”见他坐下来,八爹爹又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了,慢悠悠地对他说。“你想想,要是我们直接出面辞他,一旦传出去,说陆家不要某人了,这对他多不好?我们请你出面,让他主动来辞馆,在他面子上,不就好看多子了么,你说是不是的?”

“你老想的周到。”经他这么一点拨,朱治平倒还真觉得有些道理,说话的声音也就小下来了。他惋惜地说: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们把他辞了,损失最大的,还是你们。说实话,当初要不是看在我薄面上,他根本不会来的。你老可能不晓得,敦善书院去请他,他都没答应哩!以他那样的才学,至少应该在州县以上的书院里头讲学。教私塾,实在是委屈他了。”

八爹爹说:“我们也没指望这些后生能有多大出息,能识文断字,看得懂契约,过年能写个对子,也就差不多了。用他这样的大才,来教这些学生,我们也怕耽误他前程呀!”

这话说的太虚假了,朱治平也不想说破他。他妹妹毕竟是陆家的媳妇,往后还要承族里人多照应,他当然不敢把族长得罪了。他答应族长去跟姜荣说,不过心里并不痛快,喝了几口茶,吃两口茶食,就从陆家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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