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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皋堂

诗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外。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风从盐滩上吹过(19)  

2010-09-22 20:49:41|  分类: (长)风从盐滩上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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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许国年在许家不受待见,根子就在他两口子都吃大烟上。徽州人重名教,一向诗礼传家,家规很严,严禁子弟沾染各种恶习,特别是赌博、纳妾、嫖妓和吃大烟。许家在板浦是旺族,从徽州迁移到板浦这两百多年里头,出过很多名士,家风尤其严谨。不管哪家子弟染上恶习,都会遭到族里人的白眼。

其实许国年染上吃大烟的毛病,倒并不是因为受不了大烟的诱惑。年轻时候,他对吃大烟也是深恶痛绝的。三十来岁那年,他生了一场怪病,右肋下头莫名其妙地疼。疼起来那阵子,满床打滚。平时也要拿东西顶着,才感觉好受些。他大大请过很多先生来替他医治,都没看好。后来他大大看他在床上滚来滚去,疼的实在受不了,就照沭阳一个郎中的话,让他吃口大烟镇一镇。这法子还真灵,大烟一吃,他身上马上就不疼了。他大大晓得这是饮鸩止渴,不过也没得旁的法子,只好硬着头皮给他吃。大烟这东西,上瘾容易,想断难。许国年也就吃了两回,就吃上瘾了。

说来也怪,他吃大烟上瘾以后,身上的病倒真的渐渐好了。他老婆见他吃过大烟浑身舒坦,跟当了神仙似的,就背着他偷偷尝两口。没想到尝过两回,她也上瘾了。许国年看见他老婆拖鼻淌眼泪那副德性,晓得她背地偷吃过大烟,也没法子管她了。后来干脆两口子都躺到烟榻上,烟枪对烟枪一起吃,还省点了一盏烟灯。为了让这两口子过烟瘾,他大大把祖上传下来的字画古董之类值钱的东西,都卖光得了,接着又卖圩下的盐滩,卖河南边的水田,最后心疼得气出病来,一命乌呼。许国年的十叔许胜道,实在看不下去了,就在许国年他大大的灵堂前头,规劝他几句。许国年不但不听劝,还急头白脸地跟他十叔翻脸。打那以后,许家人几乎都不跟他来往了。

烟土是值钱东西,家里没得钱的人,是吃不起的。许国年不怕,他家有的是钱。虽然盐滩没有了,水田也卖得了,不过外头还有几十亩旱田,家里还有一大片宅子,还有盐号,手里头还有一沓盐票子。这些都是值钱东西。开烟馆的独眼龙,最欢上他家来送烟土,而且每回都拿最好的云土来。就算许国年没有现钱给他,他也不怕。“先赊着,不碍事。”他答应的很爽快。许国年也不孬种,赊了帐就去卖东西,从来不欠第二回。

等到许国年把家当底子都卖的差不多了,他还要赊帐,独眼龙就哼哼叽叽不痛快了。许国年见他不情愿,也不耐烦,还拿着大爷的架势想教训他:“怎的了,不给你钱,还怎的?”独眼龙撇着嘴,把手一张:“钱呢?”倒把许国年弄了一个龙长脸,红着脸说:“不就短这一回嘛。多少年的老主顾了,至于这样子吗?你说说,这些年,我赖过你几回帐?”独眼龙说:“你要真赖帐,哪个还敢跟你做买卖?不过,我那边也要钱周转吔。这阵子,官家他妈的查的又紧了。我得赶紧拿钱去打点呀。要不,我生意还做不做了?”

朝廷早就明令禁烟,不过从上到下,私底下吃大烟的人多的是。多归多,明面上还是不能公开的。所以,开烟馆是个半明半暗的生意,平时外头拿喝茶当幌子,里头都铺着大烟榻。官府来查了,大家就把烟具藏起来,坐在那块聊天。官府也晓得这种茶馆里头做的是什么生意,只要上头不追问,下头按时来孝敬,他们也不想惹那么多麻烦。不过要是真挨查到了,他们就把脸拉下来,公事公办了。许国年是生意场上的人,当然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。听见独眼龙把官家抬出来,许国年晓得不太好通融了,只得换上一副笑脸,请他再宽容他两天。独眼龙倒也没逼的很紧,只是有些不大情愿地答应了。不过他在两包烟土当中,又拿回去一包,说是一次不能赊太多。许国年无奈,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把那包烟土拿走了。

再往后,独眼龙就不许他再赊帐了。“还想要货,对不起,把前头欠的钱先还得了。”许国年算算帐,大概也就欠他一百多块大洋。要搁从前,这点钱算什么?从柜上拿给他就是了。不过眼下这话说不得了,不要说手里没得活套钱,连筹钱的法子都想不出来哩!

大烟这东西不比粮食,大米白面没有了,还能吃棒面子,吃山芋。实在吃不起粮食,挖点野菜也能充充饥。大烟要是断了顿,那就真没得东西可以替代了。瘾君子一天不吃烟,比要他还难受命。许国年没法子,只好拉下脸来,出去找人借贷。借钱买大烟,那是个无底洞,哪个敢替他填这样深的坑?开头几回,许胜甫这些长辈们,看他那副可怜相,还借给他十块八块的。他们晓得这钱借出去,都是肉包子打狗,回不来了。不过看在他大大面子上,他们把钱借给他,也没打算要他还。后来见他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,就连他们也不愿理睬他了。其它那些亲戚旧友的,更不敢招惹他,只要看见他过来了,赶紧吩咐家人关大门。

就在许国年眼看就要走投无路的时候,一个让他没想到的人,出来帮他了,这人就是赵圣晴。赵家的“元字店”,和许国年的“泰字店”相隔不远,都在二道桥附近,中间隔着大河。伙计们出来上下门板,说句什么闲话,两边都能听得见。店里头有什么人走动,两下也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自从跟东家定好方略,老吴最先盯的就是泰字店。他跟泰字店的邵掌柜是小浦老乡,本来就熟,这下子,有事没事都会过来串串门子,嚓几句闲呱。日子一长,他就发现,这阵子,独眼龙来的好像格外勤快。

老吴吩咐自己店里的伙计,不管多会子,只要看见独眼龙从许家出来,就赶紧告诉他。要是碰巧手头上没得什么急事,老吴就会拽着独眼龙,出去喝两杯。小馆子老吴从来不去,要么四海春,要么就上万香居。他一进去,就直奔雅间,点的菜不是鱼翅,就是海参。他跟独眼龙只管喝酒聊天,从来不跟他打听事情。什么南城街上哪家姨奶奶偷人挨逮着啦,什么南门外洋庙里头的洋和尚偷偷吃小鬏子啦,什么大寺口开了家照相馆把哪个魂摄走得啦,什么山东那边又闹红灯照啦,每回都是东南西北地闲扯一通,想到哪块说哪块。几回下来,独眼龙也不晓得老吴想从他这块套什么话,渐渐就没得戒心了。他在许国年家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,掉头就在老吴跟前发牢骚。老吴听见跟没听一样,只管打哈哈。要么就跟在他后头,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,旁的多一句都不说。弄的独眼龙以为老吴真要跟他交朋友哩。下回老吴再请他喝酒,他死活叫伙计把帐记搁他头上。老吴乐得省两个钱下来,留给相好的买脂粉。

听说许国年把他大大留下来的几十亩旱地卖得了,老吴没动声色。听说许国年把儿子住的东跨院卖得了,老吴还没动声色。听说许国年要搬进店里头住,把后头的宅子全卖得了,老吴坐不住了。这天,老吴看见独眼龙跟常替人拉纤的外号叫“白无常”的常三从许家出来,没过去请他喝酒。等独眼龙跟白无常走远了,老吴把大褂子理理,走进泰字店,跟邵掌柜说,他想见见他们东家。邵掌柜问他有什么事,他说是来看房子的。邵掌柜赶紧去跟东家回。许国年听说元字店的老吴来看房子,就猜是他东家想买。卖东西不怕买主多。多个买主,兴许就能卖个好价钱。许国年拿定主意,就叫邵掌柜把老吴带进来。

老吴晓得许家这些年卖了不少东西,家里头早就空得了。不过走进许家的客厅,老吴心里头还是暗暗吃惊。他没想到,许家高高大大的客厅里头,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得。墙和四周的板壁上空荡荡的,什么字画都没得,只有梁檩之间还挂着一块“天恩重沐”的牌匾,上头结满了蜘蛛网。屏风两边立柱上刻的楹联还在,不过也早已斑剥陆离了,依稀能辨识出“襟怀旷达云中鹤,品德清高崖上松”的字样。地上也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没油过的白木饭桌,还有几条宽窄不一的长板凳。这真叫家徒四壁了,怪不得连独眼龙这样的人,都没能从他家榨出钱来。

许国年从老吴惊诧的眼神里头,早已看出来他在想什么,脸上不免一阵尴尬。不过他不能在老吴跟前自己掉价。老吴跟邵掌柜进来的时候,他坐在长板凳上,翘着二郎腿,连让也不让老吴一声,就让他跟邵掌柜一样,站在那块跟他说话。

站就站着呗,老吴不跟他计较。不过老吴没说要买他家房子,反倒说了一大堆话,劝他不要卖房子,把邵掌柜听的直翻白眼。老吴问道:“房子卖得了,你们这一大家子人住哪块呀?”许国年把手一摊,无奈地说:“我哪想卖的呀?这不是没法子了嘛。我家变成什么样子,你也看见了。眼下除了指望天上掉银子,我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?”老吴说:“天上掉银子这种事,恐怕是指望不上了。不过要说就没法子了,那倒也未必。主意都是人想出来的,你老说对不对?”许国年眼睛一亮:“哦?你说出来我听听。”

老吴咳嗽一声,清清嗓子,然后说:“你老在板浦街上,是有根基的。旁的不说,家业摆在这块哩!后头有宅子,前头有店,怕什么呢。这店是做么的?拿我们乡下老家的话来说,店就好比一头老母猪,会下崽子哩。眼下你老手头紧,一时掉不过头寸来,这有多大事啊?老母猪还在这块哩!找几个朋友帮一把,把难关度过去。等老母猪下崽了,再把这人情还上就是啦!往后哇,你老的好日子还长着哩!”

这话捅到许国年伤心地方去了,说的他连连叹气。朋友?这年头哪个不看我笑话,还拿我当朋友?唉!老吴看在眼里,拈着胡须说:“当然了,人心不古,人情有薄有厚,眼下哪里都这样子。不过,厚道人终归还是有的。世上要真没有厚道人了,那还叫什么世道?许大爷,你老跟敝东来往少,不晓得敝东的为人。这也难怪。你们徽州人,跟他们山西人,鸡犬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。这事情,作为局外人,我们不方便评判,就不说它了。单说我们两家,只隔一条河,差丁就门对门了。不要说鸡犬之声相闻,哪家店里来个人,相互都能看得见。敝东听说你老要卖房子,赶紧叫我过来劝几句。你老莫看他年纪轻,人厚道着哩!俗话说的好,远亲不如近邻嘛!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我们哪能见……”他将要把“死“字说出来,一想不妥,急忙改口:“见你老遇事不帮忙呢,对吧?他怕你老不好意思开口,特意叫我把银票都带来了。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来,“你老看看,要多少,就留多少。”

还没等许国年说话,躲在耳房里头偷听的许大婶,一下子冲出来,一把从老吴手里把银票抢过去了。她颤巍巍地把银票凑到鼻尖子下头,翻来覆去查看:“哎哟,真是老天有眼,老天有眼呀。这么多银票哩,哈哈!这下子独眼龙再来,叫他把烟乖乖给我们送过来。吴掌柜的,你们东家真是活菩萨哟!他要不嫌弃,我老婆子过去替他磕头哩!对了,吴掌柜的,你们东家贵姓呀?”

“姓赵,赵钱孙李的赵。”老吴没想到,她连他东家是哪个都不不晓得,就说细丁个了。“敝东名讳上圣下晴,表字洞天,在家行三。圣是圣贤的圣,晴是晴天的晴,洞是洞若观火的洞,天是苍天的天。”

“原来你东家叫赵圣贤呀,怪不得这样心善哩。跟赵王爷还是一家子。他大大,人家对我家这样大恩情,不如干脆在赵王爷跟前,也供他一块长生牌位呗!这样我上香也方便哩。阿弥陀佛。”许大婶冲着老吴就要作揖了,吓得老吴连忙闪身,往邵掌柜后头躲。

许国年站起来,一把将许大婶抓着的银票夺下来。他指着自己脑袋瓜子,歉意地朝老吴笑笑:“不好意思,她这个坏得了,你不用跟她计较。”他撺条板凳到老吴跟前,招呼老吴坐下来,接着又大声朝后头喊:“老大家的,赶紧把客人茶端来呀。”

老吴心说:将才叫我站那么久。看我把银票掏出来了,就又让坐又倒茶的,未免太势利了吧?不过他嘴上说出来的,却是另一套话:“许大爷,你老坐,我还是站着回话利索。这些银票哩,你老看看,要是不够,我再跟敝东回。”

许国年数银票工夫,老大家的端着茶碗进来了。看见老公公数银票,她把脖子伸多长,两眼睁的赶上铜铃大,口水都差丁淌出来了。她把茶碗朝桌上一放,就朝老公公跟前凑过去了。许国年听见她呼哧呼哧喘气,赶紧把银票收拢起来,挥挥手叫她走,顺便也把老婆婆搀走。等她们都走得了,他眯着眼睛问老吴:“钱足够了。不过我不能白拿人家的,该给多少利息,我照付。几分利,你们说了算。老邵哇,帮我写个字据给人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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