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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皋堂

诗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外。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八卦滩-序  

2012-09-22 08:30:39|  分类: (长)八卦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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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讲古讲古,讲到板浦。板浦筛锣,讲到黄河。黄河打坝,讲到新坝。新坝挑水,讲到小鬼。小鬼弥墙,讲到大娘。大娘扫地,咕呱咕呱两大屁。”

 

这首童谣,在苏北这块流传狠子年了。童谣里说的板浦,是海边一个大镇,隶属于淮安府海州直隶州。提起板浦街,套句老话说,那真叫“牛皮不是吹的,泰山不是堆的”。莫看它非州非县,镇上却有一大一小两个衙门。小衙门,是一般镇上常见的巡检司。大衙门就不得了了,正印堂官跟州里大老爷都敢分庭抗礼。这个衙门,就是两淮盐运使司海州分司,堂官一向都是由盐运使司运判兼着的。照常说,海州是直隶州,州官品衔比一般散州还高,是正五品。而运判不过从六品,但人家是从上头下来的,不归地方管。而且盐运分司在板浦镇上单独开府,也是一座六扇门的正衙。正所谓山高皇帝远,神仙也管不着哩!

两淮盐运使司是江苏省统管淮南淮北三十家盐场最高衙门,下辖三个分司,分别叫通州分司,泰州分司,还有海州分司。海州分司原先设在淮安,叫淮安分司。康熙年间海州大地震,黄河水携带泥沙冲进淮河,把淮河入海口淤死得了,把海州外边海面也填平得了。就连李白所说的瀛洲仙岛,也就是原先漂在海上的云台山诸峰,也在这次地震当中,跟陆地连成一片了。山前山后淤出大片新滩,这些滩都没得主。官家一看捞钱机会来了,把新滩拿出来发卖。庄稼户到这一看,全傻眼了:

“这不坑得了么!这叫什么倒头落头哇?连毛都不长,贴钱给我都不要罕!”

也是的,滩涂上除去海英菜、盐蒿子,旁的寸草不生,更莫说长庄稼了。庄稼户不要,盐商倒垂涏咧!云台山山前山后有三个盐场,板浦场跟中正场都在山南边,两场相距七里地;临兴场在山后,靠近赣榆县青口镇。这三场都在淮河以北,官家统称叫淮北盐场。新淤出来的海滩,这三场中间,长不了庄稼,正好拿来晒盐。黄河夺淮以后,淮南各场卤水一年比一年淡,产盐量一年比一年少,有盐商脑子活泛,趁机跑到淮北来开荒滩。淮北盐田越开越多,产盐量越来越大,地位也越来越重要。乾隆二十四年,两淮盐运使裁撤淮安分司,把衙门搬到板浦,改名海州分司,由司里派出一名运判来掌管,统管淮北三场盐政大小事务。

盐商有垣商跟运商两种,垣商主生产,运商主转运。聚集在淮北三场的盐商,多数是垣商。运商大多聚集在扬州、淮安。板浦街是小地方,跟扬州没法比,从南到北,也就瘦西湖那么大丁个。几十年间麋集那么多垣商,板浦街一下热闹起来了。盐商多半是徽州人,他们在板浦街上盖起很多白墙青瓦新房子,满眼看上去,到处都是五岳朝天封火墙,一家比一家盖高。河汊里头,拖盐的,卖海货的,运送南北货的,大船小船塞得满满当当。海腥味、盐卤味从船上带到岸上,从岸上又带进大街小巷,跟东门口汪家醋坊散出来醋味混搁一块堆,形成板浦街独有的酸腥味。外来客商闻不惯,一进城赶紧捂鼻子。娇气女人更受不了,没下船就挨熏呕得了。板浦街人一出娘胎就闻这味道,早习惯了,出门在外闻不到反倒不自在,连觉都睡不着。

街面上开得最多的商铺,还数盐号子。一条盐河,打北头水门进来,从板浦正当心穿过去,走西南门出城。短短不到二里长的河面两边,盐号子一家挨一家,少说有五六十。岸边上货栈盖的密密麻麻,里头码的盐包,都快赶上小山高了。东西两条大街上,挨排排杂货铺子、小吃摊子、酱坊染坊、油店粮店。孙家桥一带最热闹,茶楼酒肆,娼寮妓院,烟馆客栈,应有尽有。闹长毛那阵子,捻匪听说板浦街丰饶富足,专门打徐州派一支队伍,驰骋数百里上板浦来“打先锋”,足见板浦街在黄淮一带名头多大。

板浦街财富,十有八九来源于盐。板浦街靠海边子,海水是咸的,把水熬干得了,剩下来锅巴就是盐。早先熬盐都拿大锅煎。把海水盛锅里头,架搁灶上,下头用柴禾烧。海边河汊里有的是芦柴,盐蒿子更是遍地都是,天天烧也烧不清。这法子,据说是古代盐神宿沙氏传下来的。官家把盐民叫做“灶户”、“灶丁”,也就打这块来的。煎盐用的锅,各朝各代不一样,大体分三种子。一种是铁打的盘子,拿几块铁叶子拼起来,每块弄销钉铆上,再用卤汁弥缝。一个铁盘子直径大概十尺,边子约有一尺高,重三千到五千斤,一昼夜能熬出六百斤盐来。第二种是竹盘子,芯子拿竹子做的,外头涂上蜃灰。蜃灰是拿贝壳煅烧出来的,很耐火了。竹盘容量大,一昼夜能熬出五千斤盐来。不过竹盘不结实,最多用十来天。闽浙两广那边用多,两淮很少见。还有一种叫镬子,是一种小煎锅,是的一家一户用的,一夜煎两镬,能熬六十斤盐。淮南各大盐场,一直煮海为盐。一直到后来废盐兴垦,改种棉花油菜,煎锅才撂得了。淮北不一样子。明朝以前,淮北也用镬子煎盐。后来改成晒盐,把海水引到盐池里头,摊在太阳底下晒,水晒干得了,盐就长出来了。晒盐最大好处,是不受烟熏火燎那罪了。这法子今天还用哩!不过就是盐池子底下铺东西不一样子罢咧。前明那会子,盐池底下铺木板。木板容易烂,后来改用砖头。这种池子最大毛病是做不大,出盐不多。所以板浦、中正、临兴三场,产盐量一直只占两淮两成。

到同治末年,板浦场悄悄兴起一种新晒法。这种晒法,一不铺砖,二不铺板,直接在烂泥滩上撒一层沙子,拿水牛磙压结实,就把海水拐进来晒了。他们筑的盐格子也跟旁人家不一样,养水滩靠近家门口,卤格晒格分布在四周围,把盐廩跟养水滩团团围在当中,远远看上去,就像太上老君炼丹炉上八卦图。据说想出这法子人,就是按八卦阵式来修筑盐滩的。四周那些规规矩矩的盐格,分别对应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卦。正当中盐廩跟养水滩,一高一低,一阴一阳,正好对应两仪。住家户在正当心,就是八卦核心太极了。

头一个筑起八卦滩的,是刘圩张大胆。张大胆是外号,他真名倒没人记得了。那年寒里下大雪,圩下大小盐池都挨雪盖严严实实的,茅草屋就露个烟囱子,朝外出气。三十晚上,张大胆得场怪病,在床上昏睡三天三夜,水米不进。初三晌午,他老嫚子吃过饭,过来张看男人醒没醒。朝床上一望,把她吓一跳。只见张大胆两眼突睁,直丁丁盯着屋顶不动弹。女人仰脸往上看看:

“屋顶不漏,梁上也没得老鼠,死鬼看什么呢?”

大儿子秋生听见他妈呢呢喃喃的,放下饭碗问道:“我大大醒了?”老嫚子这才反应过来,摇着张大胆胳膊骂他:“你个死鬼,装什么讪哇!”儿子、媳妇赶紧围过来。老嫚子眼泪滴到张大胆脸上。张大胆抬手擦擦,有气无力说:“我还没死哩,你嚎什么丧的哟?”转脸跟大儿媳说:“弄丁吃的给我。”两个儿子赶紧替他穿棉袄,扶他下床。老嫚从煨罐里头倒点热火出来,帮男人擦脸擦手。张大胆走到桌前坐下来,埋头喝一大碗棒糊涂。棒糊涂里头有山芋干子,他嚼不动,一根一根挑出来,放搁孙子碗里头。喝完棒糊涂,张大胆从秋生手里接过烟袋,舒舒服服抽一大口。他把烟吐出来,跟家里人说句话,把各人都吓一跳:

“我碰到神仙了,吕洞宾。”

大雪封门,盐滩上什么活都干不了。女人在家搓绳打蒲包织席子,男人不是推牌九掷骰子,就蹲火盆旁边吃烟讲古。很快,圩下是人都晓得张大胆撞上神仙了。吕洞宾是海州人,又是从海州过海成仙的,深知海边人烟熏火燎煎盐不容易。看见张大胆上天找他,吕洞宾掣出背后那把斩妖除魔的纯阳剑,“唰唰唰”几下,在云彩头划出一个八卦阵。他告诉张大胆,八卦阵已经刻在你家盐滩上了,等来年开春,雪一化就能看见。吕洞宾又教授张大胆一套晒八卦滩秘诀,告诉他水车应当安在坎位,先把海水拐到八卦当中太阴位上养水滩,等卤子晒差不多了,挨个格子往后头戽,戽到最后一格,三五天就能出盐。吕洞宾拍着他肩膀拐子说,用我这法子晒盐,收成包管比你从前翻一跟头还要转弯子。张大胆顾不上天冷,把棉袄扒开来,露出肩膀拐子给人看。大家果然看见他肩膀拐子上头,有一块巴掌大红记。张大胆信誓旦旦说:

“这神仙拍的。”

凡人撞上神仙这说法,不能全信,也不能不信。相传板浦街东北小浦庄,有个名叫陆灵霄的,就曾经撞过一回。陆灵霄上伊芦山砍柴,看见两个老头在山上下棋,就蹲旁边相眼。等到人家一盘棋下完了,他才背上柴禾回家。哪晓得到家一看,家里人全认不得了。说起他名字,一个白胡老头说,那是他老大大。陆灵霄这才晓得山上那两个下棋老头是神仙。天上一天,地上百年。他在神仙那块耽搁一阵子,家里头已经过去几十年,早已物是人非了。张大胆说他遇上神仙,起初各人皆不信。他东家刘大善人略通医道,斩钉截铁说:

“大胆发烧,说胡话咧。”

等到春暖花开,盐滩上雪化得了,圩下人纷纷跑过来看究竟。吹没吹牛,一看就见分晓了。没想到,张大胆家盐滩果真变样了,池底砖头不见了,一色清水泥滩,一马平川;池格子也变得了,方块变成长条子,一格赶上原先两格大;最让人捉摸不透的,是他家盐池排的曲里拐弯,竟把盐廩跟养水滩弄一起去了。

“这种滩也能晒出盐来?”

各人都将信将疑。等到小满过后收春盐,看见张大胆家没日没夜往外扫盐,各人这才没二话说。张家滩上晒出来盐,不光粒大饱满,晶莹透亮,产量更比原先多出八九成。大家皆心服口服,纷纷跑来跟张大胆讨教。没过两年,圩下改晒八卦滩成风,板浦中正两场盐池子,十成里头,少说改得两成多。

泥滩晒盐,难免会夹带点泥沙。八卦滩晒出来盐化成水,碗底会沉下一层黑乎乎孓子。没成想,官府拿这个口实做起文章,不许灶户改晒八卦滩。光绪三年二月,分司官差带着十几个庄稼把式,赶着牯牛,拖着铧犁,从东陬山往北,挨家挨户耕毁八卦滩。灶户不让耕,同官兵扭打起来。把总老爷急眼了,“啪”冲天放一记响铳子,才把各人镇住。没过几天,圩下所有八卦滩全挨耕得了。临了,官兵还把领头的张大胆等人抓到板浦去,一顿水火棍,打的皮开肉绽。一个身子不硬朗的,到家没几天,活喳喳挨棒疮害死得了。圩下人再也不敢晒八卦滩了。

对街上人来说,什么八卦滩九卦滩的,他们不感兴趣。分司老爷打这些卤腿子,不为旁的,就为这些卤腿子太嚣张了,竟敢把吕洞宾搬出来压官家。谅你一个晒盐的灶丁,能有多大面子,请得动吕洞宾?说话不怕舌头闪着!不过这一来,板浦街人喝茶时候,话题又多出来了。很快有人把张果老、汉钟离、铁拐李、曹国舅、何仙姑、蓝采和、吕洞宾、韩湘子这八个神仙家底翻抖出来。有人说张果老骑驴到过花果山当路村,这块有人把张果老驴挡着,才改叫当路的。有人说汉钟离就住在伊芦山,陆灵霄见到那两个神仙,就是汉钟离跟铁拐李。有人说吕洞宾老家是海州,考上进士才去长安的。人人各抒己见,哪个也说不服哪个,尤其对吕洞宾是海州人这一说法,疑虑重重。跟张果老这路野神仙不同,吕洞宾是有来历的。史书上记的明明白白,吕洞宾老家在山西,怎么到这些人嘴里头,摇身一变成海州人了?

敦善书院老山长朱仲秋,人称朱大先生,是板浦街公认学问最高的。有欢喜刨根问底的,私下跑到书院来请教他。朱大先生告诉他们,吕洞宾老家确实在山西。不过,吕洞宾出生在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四月十四,那阵子,他令尊吕让正好在海州当知州,吕洞宾就是在海州官衙出生的。你说,他到底算海州人呢,还算山西人?到底是有学问人,一开口,把吕洞宾生日都报一清二楚。问话的虽没得着确信,但是有朱大先生这番话,足够他们在茶客面前谝一阵脸的了。
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。朱大先生读一辈圣贤书,最不相信妖魔鬼怪这类无稽之谈。在他眼里,教书育人才是天底下最要紧的,万万不能让读书种子有歪念头。要搁往常,哪个不晓得好歹的,在他跟前提起神啊鬼的,笃定要挨他骂个狗血喷头。不过眼下他老人家正带着孙女子玩的高兴,就不跟这些眼窝浅人计较了。

朱大先生有两男一女,有五个孙子。照说,有这福气该满足了。哪晓得人生不足蛇吞象,到老了,朱大先生整天念叨没得孙女子。两房儿媳妇不晓得犯什么病,生一丫头糟蹋一个。这让朱大先生很不快意。好不容易到他年近七旬,大房家骏家的,总算替他养活一个孙女子。算起来,这是朱家生下第三个丫头了。朱大先生莫提多高兴,趁腿脚还能动弹,得空就带三丫头到处玩。三丫头生的也好,皮肤雪白,两眼多大,笑起来声音跟铃铛似的,清脆悦耳,实实惹人欢喜。

这天,朱大老生搀着三丫头,上孙家桥旁边陆家买小脆饼。陆家小脆饼又酥又脆,香甜可口,是祖传的手艺。朱大先生从小就欢吃这东西,几十年没变过口味。这番吃不动脆的了,拿回家弄开水泡吃,照样吃舔唇抹嘴。三丫头采他代,也欢吃小脆饼,两排小白米牙,一咬“喀嚓喀嚓”的。朱大先生买好小脆饼,从陆家铺子出来,将走没两步,听见三丫头在背后鬼喊。回头一看,一个算命瞎子,鸡爪似两只手,没命在他孙女脸上乱摸,把三丫头吓鬼喊狼嚎。瞎子一头摸一头惊叫:“哎呀不得了,这姑娘命相好哇,大富大贵呀!”朱大先生不容他说二话,一把把孙女抢过来,抱在怀里哄着,头也不回走得了。

“日妈的,晦气。”算命瞎子拼命把眼睁开一条细缝,朝朱大先生看看,转脸朝地上吐口唾沫,恶狠狠诅咒道,“老棺材瓤子,不识抬举。不替你家招个灾星,显不出大爷手段哩!”他手腕上吊着一柄拂尘,毛都掉差不多了,稀稀拉拉像根老马尾巴。说话间,他反手抓住拂尘,朝朱大先生背影猛甩一下子,同时大喝一声“疾!”大概用劲过猛,身子一歪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幸亏旁边有个黑乎乎破柜子把他撑住。

按说人生无常,谁都说不准。不料这算命瞎子歪打正着,倒把三丫头命相掐准准的。朱家这样人家,在板浦不穷不富,过日子应该没风没浪。哪个想得到三丫头命运多舛,日子竟会过那么苦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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