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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皋堂

诗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外。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八卦滩-第十六章(1)  

2013-04-27 16:01:17|  分类: (长)八卦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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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朱治平吩咐李大毛带几个小伙计,把东厢房收拾出来,杂物先堆搁南屋里头,北边那间屋腾给姜荣做办事房,当门地会客。朱治平跟姜荣抱歉说:“屋太少了。我那间腾给你,你又不要。实在没法子,只好委曲你在这块先将就将就了。”姜荣不在意,说有个落头写写字、歇歇脚就中了。朱治平还是有丁过意不去,把店里跑腿的骆小三子喊来,叫他专门伺候姜先生,旁事情不用管了。骆小三子是朱治平女人娘家侄儿。他叫骆小三儿跟姜荣跑腿,什么用意,姜荣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自从那回杨婉罗提过醒,姜荣在盐号做事说话都变小心了,闲事一概不过问。旁人爱争什么,随他们争去。

俗话说:“新来乍到,摸不着锅灶。”开垣子收秋盐那些天,盐号不管东家还是伙计,全忙四爪朝天的,不是上盐砣,就是上圩下。姜荣是新来的,柜上柜下、圩上圩下,他全一抹黑,哪块都插不上手。董玉湘说:“你还做你事情。公司是你挑起来的,不垛搁你头上,交给哪个管哇?旁人全是门外汉,我也不懂。你不说盐号改成公司了,要把门脸子改改的么?这事就交给你办。我跟老七算过日子了,预备九月初五公司开业。你看能不能赶得上哇?”姜荣一算,还有四十多天,估计差不多。董玉湘说:“开业庆典怎法弄,你好好筹划筹划。我们恒泰是板浦街头一家公司。不管怎说,这头一炮都得打响丁个。好好讲讲排场,不能凑合,给人看笑话。你跟官场有交情,最好能请几个当官的来,帮我们架架势。那个李,李什么呐,是叫李元济吧?要能把他请来,那最好了。”董玉湘平时很少跟官场来往,连运判叫什么名字,都好不容易才想起来。姜荣说:“这事好办,我来请。我还打算上海州去,把刺史请来捧场的哩!”董玉湘一听,眉毛扬起来了,兴奋地说:“那更好咧!我们恒泰不短那丁谢仪钱。能请动这样大官,那太有面子了。这样子吧,欣然。外头请哪些人,你看着办,只要能帮我们撑门面的,多多益善。家里人,我来请。”姜荣见他左一个“我们恒泰”、右一个“我们恒泰”的,不觉暗暗好笑。公司还没开张,他倒先进入角色了。不过,这总比不进入角色好哇!他忍住笑问道:“要不要请戏班子呀?”董家唱堂会,这些年都请三喜班。自从七奶奶跟徐梅香翻过脸,三喜班就不好再上董家来了。请旁戏班子,老七不一定买帐。算了,不惹这麻烦。董玉湘沉吟片刻说:“不请了。”接着又补充说:“钱从老七那块支。”

姜荣明白这话意思。钱从老七那块支,不是叫他从吉字号柜上支的。老七眼下有个新差事,在董氏族人中招募股金哩。公司开办,光庆典就要花不少钱。改装门面,还得花钱。这些钱,董玉湘原打算由火字号跟吉字号两家先垫支的。这回董玉洲学精明了,说反正公司要招股,先在董家人当中招呗。火字号跟吉字号,还有董家其他盐号,要等估价过后折算成股本,才能并入公司。眼下盐号跟公司是两张皮,最好各算各帐,省得到时候理不清。各人都说这主意对。董玉湘说,那你先招吧。姜荣说,股票还没印哩。董玉湘说,赶紧找人印哇。姜荣说,这东西,一般作坊印不了,要套色,还要印暗花,跟银票差不多哩,得防人造假。得上扬州、南京这些落头印。老七说,那哪等得及呀!先写张收条给他们就是了。反正都是本家,还怕什么的呀?等将来上外头招股了,再好好印那种花票子。到时候,帮这些人收条换回来就是了。他带一个帐房,一个书手,在董家祠堂南屋借两间房子,牌子也没挂,就开始招股了。

火字号跟吉字号两家中间本来有条巷子,通往里头货栈。姜荣从新浦街请来个瓦匠,叫他在巷口头盖个像牌坊一样东西,把两家盐号连起来。瓦匠把图纸画出来,姜荣拿给董玉湘看。董玉湘拿过图纸一看,上头画的哪叫牌坊呀?顶子尖尖的,倒像坨大蒜。瓦匠看见董玉湘皱眉,赶紧解释说,这是西洋巴洛克式的,圆明园里头有个长春园,就是这种样式。董玉湘没吱声,又看下一张。这张是平顶子,不出头,下边是半圆拱门。董玉湘问道,怎都是西洋式的呀?董玉洲在旁边说,办公司就是办洋务,用西洋式的,才配套嘛!姜荣说对哩,就是这意思。董玉湘又问问预算,最后指着那张平顶子图说,就用这个吧!

姜荣交待瓦匠头,就一个月工夫,拖一天扣一天钱。瓦匠头接下活,赶紧找人开工。姜荣没空天天盯这块,把开保喊来替他监工。他担心开保“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”,公司老成伙计又都没空子,只得有劳父亲大驾,请他帮开保把把舵。姜文谭没想到,儿子将出来做事,就拖累自己。好在是帮外甥家,他也认了。每天吃过早饭,他就拎着烟袋上河底来,帮开保压阵。姜荣在家写几天请帖,写一大摞子,拿大红封套一封一封套上,然后叫骆小三子挨家去投送。那些有头面的,像州衙各位老爷、盐运分司堂官、两场三司、六房、缉私营、巡检司、盐商商总跟各位董事,这些人,都得他亲自登门去请。

听姜荣说要上海州去请州官大老爷,杨婉罗也要跟去,说正好回娘家看看。姜荣一想,今年两个八月半,在家过过一个了,闰月这个,干脆留给她们回海州去过吧。见姜荣答应了,杨婉罗心里美滋滋的,窜上张罗起来。板浦汪醋远近闻名,每趟回家都是必不可少的。她央告嫂子汪秀卿,回家帮她弄几坛子。圩下黄眼蟹秋天最肥了,她关照姜荣,叫盐号伙计走圩下头带几坛上来。虾干子、鱼干子,干货店里现成的。她订几篓子,跟掌柜的说好了,到时直接送船上去。最后她又上陆家买几盒小脆饼,,买几大包子麒麟阁点心,都叫店里伙计提锣拐鼓帮她送回家。听说要上外婆家,小鬏都吵吵要去。杨婉罗怕三子耽误念书,不想带去。姜荣帮打圆场:“带去呗,好歹送给外婆看看嘛。到时跟我先回来不就中了哇?耽误不了两天。”三子一听倒多高兴,两脚跳多高的。

临回来那天,三子变卦了。来那阵说好好的,这阵一看他娘跟姐姐、弟弟都不回去,死活不跟他大上船。最后好说歹说,好不容易才帮他哄走。回到家,女人小鬏都不蹲跟前,姜荣耳根一下清静不少子。不过天黑过后,他就嫌冷清了,又跟在外头开馆似的,孤灯清影,独衾难眠。他把被子使劲往身上裹裹,总感觉脚头漏风,躺好一阵子也睡不着。不知怎的,朱佩芳影子,一下从脑子里头跳出来。这女人命真苦哇!一人拖三个小鬏子,还外带一个半痴不嘲小叔子,日子怎法过的呀?“从前,我一直在外头,没法帮她。这下我不出去了,想什么法子,能帮帮她呢?趁这几天杨婉罗不在家,哪天抽空去看看她吧。”想前想后,很晚才睡着。

第二天早上,开保来喊三爹爹上公司去,姜荣问道,牌坊盖怎样了?开保说,拱门合龙了。姜荣很高兴,跟他们一齐奔公司来。瓦匠头站在脚手架下头,指手划脚吆喝伙计干活。看见姜荣来了,赶紧凑到跟前来跟他诉苦,说时间太紧了,怕赶上哇。姜荣不耐烦说,这没法商量,你自己想法子。不行,挑灯夜干嘛!将说几句,董家祠堂看门的跑来喊姜先生,说七爷请他过去。姜荣将装上一袋烟,还没捞到吃了。他擎着烟袋,一头吃,一头往董家祠堂那边走。一路上,他心情很愉快。这趟上州衙递帖子,邀请州里几位老爷光临恒泰盐业公司开业典礼,事情办很顺手。听说板浦街有这样一桩新鲜事,刺史很高兴,当场就叫师爷给姜荣写回帖,说他初四准到。尽管后来同知、教谕、守备几位大人都回复没空子,让姜荣稍稍有丁遗憾,但是他心里依旧很舒畅,毕竟把州里最大官请到了。他本来预备进门先跟董玉洲报喜讯的,哪晓得董玉洲一看见他,当头给他一棍子:“你到底帮忙的,还捣乱的?”把姜荣弄莫名其妙。

董玉洲在董氏族人当中招股,头些天顺顺当当的。族人认股很踊跃,十吊一股,没多天就募集到四五千吊,把帐房跟书手忙的不亦乐乎,连烟都顾不上吃一口。董玉洲喜出望外:“我乖乖,照这样下去,募集个万把吊钱,一丁不费劲哩。”哪晓得没过几天,祠堂就门可罗雀了。董玉洲跟帐房、书手都大感意外,一打听,才晓得毛病出在姜家。董家人说,姜小六子鼓动你们兄弟俩开公司、开荒滩,他姜家自己不往里投钱,全叫我们董家人投,这不拿我们当冤大头么?听说为这个,董玉洲松一口气,说姜家哪有钱投哇?不料董家人责问他说,姜小六女人跟她嫂子在外头放印子钱,你不懂哇?这话真把董玉洲问住了。他以为姜家全靠姜棻姜荣弟兄俩个在外头做事挣钱养家糊口哩,没想到他家竟然还有闲钱在外头放贷。既然有钱放贷,当然有钱入股,这就莫怪人家拿这个当口实来说事了。董玉洲怎能不着急呢?

姜荣傻眼了,根本不相信董玉洲说的话。杨婉罗在外头放印子钱?这怎可能呢,她哪来钱的呀?董玉洲说你等等,我去找人来跟你对质。董玉洲叫人把上回责问他那些人找几个来。没多会子,来两三个人,说出一串人名字,说这些人都在姜五嫂子那块拿钱的。姜荣没话说了。他坐蹲那块,半天没吱声,拼命吃烟。董玉洲把那些人打发走,黑着脸叫姜荣给他个交待。姜荣朝董玉洲望望,见他脸色铁青,晓得他在气头上,陪着小心说:“这事我真不晓得。我这就上海州去找她,回来笃定给你个交待。”董玉洲说:“你回家问问你嫂子不就中了么?跑那么远做么的。”姜荣说:“我还是直接去问道她。”

姜荣连家都没回去,请董玉洲差人上他家关照一声,就直奔北门外牲口行。他没要骡子,嫌慢,雇匹快马,心急火燎直哧往海州跑。这事他怎好问道嫂子呢?万一要是哥嫂背着他们攒私房钱,他一问,把这盖子揭开来,兄弟之间不就有嫌隙了么?要是她们妯娌俩伙起来放的,钱从哪来的呢?姜荣骑在马上,一路胡思乱想,越想越来气,不晓得把杨婉罗骂多少遍,恨不能抓住她打一顿才解气。这死女人,怎这样贪财的哇?这不作死了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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