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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皋堂

诗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外。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八卦滩-第十八章(2)  

2013-06-03 07:53:03|  分类: (长)八卦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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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听说那女人是喜子家的,桃花朝地上连吐好几口唾沫:呸呸,晦气。她很奇怪,问道大嫂子,老爹怎给她蹲这做这种腌臜事的哇?孙大嫂子笑了,说这是他老爹生意经哩。便把喜子家的那些见不得人故事,从头到尾跟桃花讲述一遍。孙大嫂子也不欢这女人。提起喜子家的那些丢人败兴事情,她越说越兴奋。桃花总算明白过来了,问大嫂子,那大哥天天在前头照应生意,你不怕哇?孙大嫂子说,那怕什么的?他就一端茶倒水的,身上屁钱没得,哪个要他哇!桃花点点头。心想,怪道二嫂子那番教她,管男人一定要管住男人钱哩。住店客人,不就口袋里有两钱,才敢这样翻骚的么?打那往后,每回路过前头院子,桃花都坑头贴东墙根走,看都不朝那些客人看。

到年根,桃花害起喜来,老犯恶心,连猪都不能喂。婆婆不但不生气,还满心高兴,天天巴望小儿媳妇早日临盆,替她养个白白胖胖大孙子。看见桃花洗菜,怕凉水把她手冻着。看见桃花补衣裳,怕她多费眼神。哪怕桃花横草不拿,竖草不拈,她才高兴哩!看见大嫂子整天忙里忙外的,桃花心里有丁不过意,趁婆婆出去窜门子,有时帮大嫂子箩箩面,晾晾衣裳,和和猪食什么的。婆婆撞见,多远就嘘开了:“赶紧停下来,莫动胎气哦!”桃花说我哪有这样娇苗哇。在家扒盐戽水,什么活都做哩。婆婆说,那会你不没得身子么。桃花说,叫大嫂子一人受累,我不过意呀。婆婆来气了:

“活该,哪个叫她这些年不开怀的!”

听见这样说,桃花就不敢动弹了。敢情婆婆疼的不是她,是疼她肚里孙子哩。桃花心想,有福不享,不痴子么?干脆装看不见算咧。没事做,她跟婆婆学吃烟。在娘家,像她这么大人,就她一个不吃烟的。她从小听人说过,吃烟人牙黄,找不到好婆家。这番她都出门子了,没得这顾忌了,又整天闲的慌,不吃烟做么呢?她原先以为吃烟多享受了,吃一口才晓得,呛要命的,连忙把烟袋扔得了。婆婆说,你还吃潮烟吧。这烟太杠了,乍吃受不了哩。婆婆托人从板浦街带包潮烟回来,还配上根紫竹烟杆子,送给桃花。桃花挖丁出来尝尝,果然比老烟叶子平和多了。

最让婆婆奇怪的,是桃花不识字,却会算账。她拢共生过五个小鬏,前头三个闺女全没保住,就落后头这两小子。老大从小就落咄,什么都学不会,整天就会端茶倒水,跟那些赶驴拉车的蹲一堆瞎混。二子跟他大学认字,倒还凑合记住几个,一打算盘就犯晕,满眼算盘珠子,不晓得几跟几。有一天二子在家练珠算,桃花横竖没得事,凑到跟前看热闹。这把算盘,是二子他舅爹留下来的,红木框子,四角包黄铜,里头一共十三档,每档七个珠子,有两根柱子还是铜的。当年,二子他大孙掌柜的,就凭打一手好算盘,从伙计变成姑爷,最后当上客栈掌柜的。桃花见男人一阵捶头,一阵叹气,就把算盘拉过来,叫男人歇歇,教她玩玩。一来二去,没想到她倒学会了,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去二,“噼哩叭啦”打板正的。婆婆赶紧把老头子喊来家。孙掌柜问桃花,你识字哇?桃花说不识哩。孙掌柜醮水在桌上写个“七”字,问道她。桃花摇头说,认不得。孙掌柜问道她,一块猪肉三斤六两,照三百八十钱一斤算,该多钱呢?婆婆在旁边骂,个死老头子,这不成心难为人么?孙二子连忙坑头拨拉算盘。还没算出来了,桃花告诉老公公说,零头不算,一千二百八十二,对不对哇?孙掌柜大喜过望:“阿弥陀佛,孙家得着宝了!”

正好过年店里没人住,老公公关上门,回家亲自调教起儿媳妇来。说来也怪,教她认字,前教后忘记,一丁不开窍。多少天下来,光认得一二三四五。教她算账,一教就会了,百十千万的,张嘴就来。打起算盘,那更是透精,五个手指头上下翻飞,管你加减乘除,多长式子,眼一眨就算出来了。孙掌柜逢人就夸,说几十年了,从来没带过这样聪明徒弟。一时三刻,东陬山没人不晓得孙家出个能人子。

这些年,孙掌柜天天站柜台后头守着,哪块都不敢去,连上茅房都连赶三的。有那种客人,好浑水摸鱼,专等孙掌柜不蹲跟前那阵子来算账。老大算不过来,连戥子也认不清楚,回回给人讨巧。这番家里出这么个能人,孙掌柜总算松口气了。这下舅爷家、姑爷家有什么事情,他就能走得开了。他恨不能天一暖和,就叫桃花上前头去帮他忙。可惜正月过后,桃花腰身子出来了。人变丑不说,柜台那样窄背,她根本没法挤进去。加上婆婆疼孙子,连算盘都不给她摸了,生怕她耗一丁精,劳一丁神。

正月一过去,春暖花开。东陬山虽然只有巴掌大,却也桃红李白的,各种各样鲜花,开满山遍野。婆婆从邻居家窜门子回来,迎面碰上桃花挓着腿往屋外走,连忙问道她上哪去的。听桃花说是坐儴得起来转转的,这才放心问她,你是二月生日吧,初几呀?桃花惊喜说,你老怎晓得我是二月的哇?婆婆得意说,桃花嘛,这还有错哇?你看山上那些花开的。桃花笑着点头说,我初八。婆婆说,哟,这样急哇?那得赶紧哩!桃花说,我妈哇,我今年才十八,小生日,不用忙咧,真的。婆婆最欢听她喊妈了,一听更来劲,说那不中。管怎说,这是你上孙家过头一个生日哇!婆婆扯起嗓门喊,老大家的呀!大嫂子在屋后挖地预备种菜哩。听见婆婆喊,连忙跑过来。婆婆吩咐道,初八替老二家的过生日,要请亲戚来,你把里外拾当拾当。还有哪,你是大的,得预备一两样东西,表示丁心意。到时候,莫光空手说白话哦!

桃花生日那天,孙家请不少亲戚来,好不热闹。晌午开席,吃到日头偏西还没散。孙掌柜又要顾前,又要顾后,实在忙不过来。老大在前头把一伙客人惹毛得了,赶紧叫人喊他大过来。孙掌柜到前头一看,来这帮客人,还真不寻常咧。其中有两个人,头上黄毛卷多高的,从耳朵根一直连到络腮胡子,鼻子又高又尖,脸白的像吊死鬼子,穿一身怪里怪气衣裳,里头雪白,外头乌黑,跟个乌鸦似的。不同的是,一个眼珠是蓝的,一个眼珠是灰的。孙掌柜忍不住朝那两人多看两眼。一个身穿官服头戴金顶子官员得意洋洋说,没看过吧?这是洋人!还不赶紧把你们最好房间腾出来。

孙掌柜看见他们这么大来头,连忙抱怨老大没眼色,叫他赶紧上后头跟客人商量,把堂屋腾出来。他请客人稍安勿躁,在饭桌旁边先坐一阵子,歇歇腿。又把茶壶拎过来,亲自替他们倒茶。他听那当官的说话是本地口音,就问道他是哪场老爷?没等那官开口,旁边有人告诉他说:“这是盐司户总房提控何相公。掌柜的有眼不识泰山吧!”孙掌柜这才知道连忙告罪。正寒暄着,打外头进来一个人,看见孙掌柜戳在那块,大声喊他:“孙掌柜呀,新年发财哇!”孙掌柜抬头一看:“哟,这不是姜先生么?”应声进来这人,正是姜荣,头上顶个蓝帽罩子,身上穿件青灰布棉袍子,外套一件蓝色小呢长袖对襟马褂,脚底下一双薄底快靴。后头跟一大队人马,驮着行李,从穿堂前头绕过去,走进后院。街上那些闲汉跟小鬏子,看见客栈进来洋人,早把门口围个水泄不通。姜荣费半天劲,好不容易才挤进来。

孙掌柜跟见到亲人似的迎上来,把他朝里头桌子上让。姜荣冲他笑笑,欠身在何书办旁边坐下来。孙掌柜才晓得他们是一伙的。他笑着问道姜荣:“姜先生也在衙门里发达了?”姜荣摘下帽罩子,露出头上灰兔毛三块瓦棉帽子。喝过两口热茶,他掏出烟荷包,朝何书办让让,然后挖一锅子出来,摁实,点着。等吐出一口烟来,才慢悠悠说:“我哪有那好命哇?替人跑腿当伙计哩。恒泰盐业公司,听说过吧?”孙掌柜这块南来北往人多,公司洋行的,他都听说过。他“哦”一声,看看洋人,朝姜荣点点头,意味深长说:“我乖乖,吃洋饭哪?厉害厉害。我听人说过,你们这些公司替洋人管事的,叫什么什么康的呢?”

姜荣噗哧笑了:“康白度。到底是开客栈的哇,见多识广,连这个都懂。”孙掌柜酸溜溜说:“再见多识广,也没得你们见识多哇。大概连洋墨水都喝过了吧?,姜先生,这番也没得红灯照,也没得义和拳了,大街上随便走,你老怎不也弄身洋服穿穿的呢?咶咶咶,那多神气呀!”门口围那些闲汉,见他阴阳怪气那样子,一个个哈哈大笑。姜荣见孙掌柜误解了,连忙解释说:“莫瞎说哦。我们恒泰盐业公司东家,是板浦街旗杆巷董家,跟洋人不沾边子。”孙掌柜口气软和下来:“你不早说!那他们是做么的呀?”他朝洋人呶嘴。姜荣说:“他们是技师,来丈量滩地的。”孙掌柜还要问。姜荣见何书办不耐烦了,便打断他说:“这话说起来长着了,等有空慢慢跟你说。你赶紧把客人带进房去呀!光叫我们喝水,哪中哇?”

孙掌柜正尴尬,老大急冲冲掀帘子进来,告诉他大大说:“这班狗日的,非要把他们晚饭钱免得了,才肯搬。怎说哪,我大大?”孙掌柜没好气说:“免呗免呗,只当喂狗咧。这班王八羔子,不趁火打劫才怪哩。”他叫老大快去措掂,回过头来笑眯眯陪笑说:“各位老爷再喝丁水暖和暖和,立马就好了。”他从柜台底下拖出半口袋炒花生来,倒两碟子,端给何书办他们,又上灶头那边去找点心。过一阵子,笑眯眯端来一碟水糕,一碟素馅包子,问他们要不要馏馏。何书办见他这样殷勤,倒也不好发脾气了。过一阵子,孙老大跑进来说:“里头好了。进去哇?”孙掌柜喝叱道:“兔头,见人连个称呼都没得。爷也不会喊哇?”老大赶紧点头哈腰说:“各位太爷,里头请。”他快步跑过去,把门帘子打起来。孙掌柜拉拉姜荣说:“安顿好过来喝茶哇。”等客人都进去,他转身把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撵走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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