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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皋堂

诗云: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外。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八卦滩-第三十七章(2)  

2014-03-15 08:23:24|  分类: (长)八卦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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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董家人做梦也想不到,锁子的奶妈,这会正在赵家吃香的,喝辣的。原来,这奶妈不是旁人,正是赵家老太爷跟前管家李二家老三的小姨子。这女人娘家是板浦东南那边杨集的,姓刘。她在家排行老五,庄上人皆喊她刘五妹。刘五妹长相标致,她娘一心要帮她嫁个好人家。前后庄多少人上门提媒,她娘皆没松口。三晃两晃,年龄晃大了,嫁不出去,最后托人说给板浦街西门外查庄查老秃子当小老婆。

查家是西门外大户,家里有几百亩地,城里还有铺子。老秃子娶女人十几年,连着生六个闺女。看看四十多了,他不顾女人撒泼打闹,硬娶个小老婆回家,指望能生个儿子。哪晓得小老婆替他又生两个闺女,过后几年竟然没动静了。老秃子着急了,非要再娶个小老婆。那年他已经五十出头了,刘五妹才二十多。庄上人皆说老秃子是老牛吃嫩草。老秃子不在乎,说我就吃了,你能怎样?哪个能怎样呢?只能看他吃,干咽唾沫。刘五妹头胎生的还是闺女,把老秃子气的呀,动不动就打她。等她怀第二胎,老秃子找人算命,说这回笃定是男的。老秃子高兴,说我这下有后了,不怕了。喝酒敞,每回都喝多。结果有一天在庄外喝过酒回来,路过庄头小桥,脚一滑,掉下去淹死得了,临了也没捞到看见儿子出世。大老婆把男人死怪在刘五妹身上,小鬏将满月,就把刘五妹赶出来。刘五妹要把一双儿女带出来,大老婆只把闺女给她,儿子死活不给。

刘五妹带闺女从查家出来,投奔哪呢?杨集离板浦几十里哩。就算回去,娘家也未必容得下哇。她一想,二姐公婆都在板浦垣商家当下人。虽说下人不好听,二姐家日子过的倒不孬哩!不如干脆投奔二姐去。刘二姐见五妹可怜,好言央告公婆。李二家女人见刘五妹长还不错,人也机灵,就把她留下来了。说不定东家哪天要用人哩。用她,总比用外边人强。

没想到赵家没用上,倒先给董家用上了。那阵子,董家正托牙婆四落找奶妈。赵圣晴早就想往董家安插人,一直没机会。听说董家找奶妈,他先一高兴,过后很快又冷气空心的了。下人好找,奶妈哪有现成的呀?急的他抓耳挠腮。李二家女人整天在上房,三老爷过来跟老太爷商量事,从来不背她。听三老爷说要找奶妈,她一下就想到老三家小姨子了。跟三老爷一说,把三老爷喜的,直跟她作揖。

等李二家女人把刘五妹带来,赵圣晴眼都看直得了。刘五妹毕竟在查家当过几年姨奶奶,衣着打扮,做派,皆跟乡下女人不一样子,有模有样的。加上她才出月子,又没得小鬏喂,两只奶子涨滴鼓鼓的,滚溜圆,把衣襟子撑得得的,差丁要崩出来。她一行礼,奶子直蹦,把赵圣晴看晕乎乎的。他埋怨李二家女人,说你家有这种亲戚,怎不早丁带过来给我们见见的呢?李二家女人晓得他说笑话的,赔着笑脸说,乡下人不懂规矩哎。回头冲撞老太爷老太太了,怎办哇?赵圣晴嘻皮笑脸说,我不怕她冲撞哩。不信,撞我一下试试?李二家女人笑了,说她冲撞三老爷我不怕,我就怕三老爷撞她哩!把赵圣晴说哈哈大笑,说,我没得这福份了,留给董四瘸子撞吧!他仔细交待刘五妹,到董家以后,人要机灵丁个,耳朵要伸长丁个。董家有什么大事,赶紧回来告诉一声。不过也不要常跑,给人看出破绽。像那些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的,就算了。顶要紧的,是他家盐票。要能把盐票偷回来,那就立大功了。你要多少奖赏,老爷都给你。

为了不让董家人知道刘五妹来历,赵圣晴教她编一套瞎话,改名换姓,又找个不相干人,把她领到牙婆那块。董家人厚道,听牙婆天花乱坠说一通,就信了,没去查她底根。刘五妹进董家那会子,锁子已经三四个月了。前头奶妈生病,董家不给她喂了。刘五妹奶子正涨厉害,给锁子叼住奶头一吸,莫提有多舒服,恨不能拿锁子当自己亲乖!董周氏见她对锁子好,待她也不薄,专门关照厨房,把她伙食做好丁个,要合她口味。屋里得着稀罕东西,荔枝呀,樱桃呀,京枣呀伍的,皆要留丁给她尝尝。隔三差五的,还赏她件旧衣裳,要么就赏个簪子、坠子伍的。因为她要喂奶,胭脂香粉这些子,倒不给她碰。刘五妹在董家很快适应下来。她很会做人,本身是新来的,主子又待她好,她担心旁人妒忌,遇事从不跟人计较长短。即使有时吃丁亏,她也认了。这一来,上上下下,皆没人说她不是。

没进董家之前,在刘五妹眼里头,查老秃子家就是天下最有钱的。房屋全是砖石到顶的,屋里橱子、柜子、桌子、椅子,各式皆有,全漆跟镜子似的,雪亮。各人每天皆吃三顿饭,天天不是鱼就是肉,老秃子隔三岔五还喝顿酒。全家大人小鬏,身上从来不带一块补丁,整天穿跟过节似的。槽头上牲口拴满满的,有高头大马,有驴,还有骡子。牛棚里头,有黄牛,有水牛。猪圈里头,养十几头大肥猪。后院好几个粮登子,里头一年到头不断有粮食,有的皆发霉了,老秃子叫人洗干净磨成粉子,掺在高梁面里头卖。

赵家虽然是垣商,但是刘五妹投靠的李家,住在赵府下屋,她又是个外人,等闲进不了人家正宅,也不晓得赵家有多大。到董家就不一样了,她是二爷屋里小少爷奶妈,怀里抱小少爷,想逛哪逛哪,哪个皆不敢拦她。不逛不晓得,几趟逛下来,刘五妹就叹兴了。董家那才真叫大哩!临来时节,赵三老爷再三关照她,要摸清董家门户,好方便进出。可是一直等到一年多以后,她离开董家,也没弄清楚董家究竟有多少进院子。她问过那些丫头、老妈子,人家皆是老人,从小就在府里长大的。她们皆说,新来人,没个三年五载的,莫想摸清楚门道。她不信,一进一进挨着看,看着看着,就找不到回来路了。

莫说房子,人家吃的穿的,戴的用的,查家也没一样比得了。旁人不说,就说二奶奶,浑身里外没一根布纱子,不是绫罗,就是绸缎,连裹脚布皆是白绫子的。身上戴那些头面,不是金的银的,就是玉的翠的。珍珠根本不当好的,全研成面子当粉搽。吃那些,更不用说了,好多东西,莫说没见过,连听皆没听说过。有一回,她见有人往外挑东西,凑过去一看,筐里全是鸡头,有上百个。她歪怪人说,这得攒多少天哪,不怕臭得了?哪晓得人家歪嘴一笑,说这全是今天才杀的。刘五妹不信,说家里又没办喜事,杀这么多鸡做么的呀?人家说,少见多怪啵?这是五老爷做高汤用的。她偏不信,跑到厨房去看,厨子正在那块熬鸡汤哩!他们把鸡烀烂捞出来,先用粗筛子筛出鸡骨头,再用细筛子筛出鸡肉子,把浓汤倒进大缸,上头澄的清汤舀出来,留着做燕翅。什么叫燕翅,她听不懂,又不好意思问。旁边有个厨子正洗一筐东西,她认不得,一问,才晓得是鸡舌头。她好奇,说这东西也能吃?厨子告诉她,这是五老爷最爱吃的,跟对虾一起炒,叫“凤凰过海”。只有熬鸡汤这天,杀九十九只三黄鸡,才能吃到这道菜哩!刘五妹舌头一伸,赶紧缩回去,生怕挨那人拽下去。

蹲日子长,熟悉了,她才发觉,董家人其实性子皆不孬,待人和和气气的,一丁不像乡下那些土财主,动不动打人骂人。最有窍的是四老爷,脸皮精枵,每回碰见她,眼皆不敢朝她望,有时干脆连头皆不抬。他腿脚有丁毛病,走路晃荡。赵三老爷说的董四瘸子,大概就是他。想到赵三老爷说过,“我没得这福份了,留给董四瘸子吧”,刘五妹小肚子就会冒火。她是过来人,这话什么意思,她一心数。看相貌,四老爷比老秃子俏多了,保养又好,富态态的。真要能伏侍他,比伏侍老秃子那老东西,强上百倍哩!大户人家,有个三妻四妾的,算什么呢?老秃子这种土财主,还养两个小的哩!后来再看看,她灰心了。董家几个老爷,没一个有姨太太的。一打听才知道,董家家规严,不许纳妾。这条路走不通,刘五妹心想,管他有没有名分,抱上这条粗腿,还怕没好处?要能把盐票套出来,光赵家赏赐也不得少哇!想通这事情,再碰见四老爷,她就豁出去了。“母狗不摇腚,公狗上不来。”她豁出去,还怕男人不上钩?一来二去,眼看要把四老爷拖上床了,没想到这当口出个岔子。

今年春盐收成不错,本来大家皆很高兴。不料听说董家新滩收成比老滩高出三四成来,赵三老爷眼红了,非叫刘五妹打听董家新滩怎晒的。刘五妹娘家、婆家皆是庄户人家,她更从没上过圩下,哪晓得什么滩不滩的呀?不过主子发话了,她没法子,只好把耳朵伸长长的,勤打听丁个。偏巧有一天,老爷跟太太嚓呱,说他们才晒这种新滩,叫八卦滩,还拿茶碗比划,说这八卦滩有什么什么好处。刘五妹听见,喜出望外,赶紧把消息传给三老爷。过后没多天,听说姓姜的表老爷吃官司了,根子就在八卦滩上。刘五妹这才晓得,董家是偷偷晒八卦滩的,原来这东西犯禁哩!表老爷吃官司那几天,四老爷性情大变,常发脾气,动不动摔碟子掼碗。刘五妹吓死得了,生怕老爷晓得是她把消息透出去的,整天提心吊胆,连觉皆睡不安稳。后来听说表老爷放出来了,董家官司打赢了,她直念阿弥陀佛,心想这下没事了,灾星过得了。哪晓得董家倒紧起来,说家里有内鬼,挨个盘查盐号伙计,查过还要查下人。刘五妹吓的,心都要跳出来了,实在蹲不下去,只好偷偷跑出来。本来还想拐丁东西走的,转念一想,那样给人逮着,死也说不清咧。倒不如空手走干净!她跑回赵家,三老爷不大高兴,说大功还没告成哩!这阵出来,不功亏一篑么?后来想想,她要给董家逮着,晓得她是赵家安的钉子,两家往后还怎处呢?也罢,再另想他法吧!这才没责怪刘五妹。

董家那边沸反营天找人哩!赵家终不能把刘五妹留在家里头。李二跟女人一合计,想起替东家看坟的祝老大,两月头将才死了女人,不如把刘五妹许给他当填房。祝家是祝荡庄头,家底子殷实。刘五妹拖个油瓶嫁过去,也算不吃亏。合计妥当,跟赵圣晴一回,赵圣晴也觉得这去处不错,当即答应下来。祝老大得信,上街偷偷看刘五妹一眼。见她又年轻,又俊俏,祝老大喜屁颠屁颠的,回去就叫人来下聘。没过两天,吹吹打打把新娘子接回家。董家就算把板浦街挖地三尺,也没落找这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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